沿着舷梯往驾驶室走,推开门,看见船老大正把手搭在舵轮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这分明是在打瞌睡,只是装模作样地握着舵罢了。
唐满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船老大一个激灵醒过来,下意识地握紧了舵轮,看清是唐满洋,才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吓我一跳……”
唐满洋递过去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靠在门框上,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老哥,那些渔船都是格润岛上的?岛上的居民这么多?”
船老大接过烟,没点,往耳朵上一夹,摇了摇头:“不是岛上的。大陆那帮穷腿子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这边来了,估摸着是赶着带鱼群过来的。”
“大陆对面的?”唐满洋皱了皱眉,做出一副不解的样子,“怎么让那边的人跑到这个地界上来捕鱼了?你们不管?”
船老大切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所谓:“本来是见着就逮。可这不,岛上所有的船都给上了前线,后方空虚,逮不过来也管不过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反正他们也翻不起什么浪。”
他说着,好像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伸手朝前方指了指。海平线上,一团黑沉沉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边缘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极淡的银线。
“快到了。格润岛。准备一下吧,会长。”
唐满洋点了点头。他退出舵楼,反手把门掩上,快步朝船舱走去。走到舱门口,他停了一下,朝小战士招了招手。小战士凑过来,唐满洋把嘴贴近他耳朵:
“发一条。天杀星,准备带人登岛。”
小战士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只黑色铁盒子,蹲在舷梯的阴影里,把天线拉出来。唐满洋站在舱口,挡住舵楼方向的视线。
信号打了出去。短促的脉冲,混在引擎的突突声和海浪的拍击声里。
“咦?”
远处的海面上,某个造型科幻的快艇上发出一声惊呼。
……
前行复前行,慢吞吞的永丰号在林金水快要把苦胆都吐出来的时候,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减慢航速,船头的探照灯照亮了一片简陋的水泥码头。
格润岛的码头比唐满洋想象的要小。
一条水泥栈桥从岸边伸出来,桥面上长着青苔,靠海的一侧拴着几条小舢板。栈桥尽头的空地上停着两辆旧卡车,车灯关着,驾驶室里黑漆漆的。
守备官站在栈桥口。
他姓曲,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男人,脸膛晒得黑红,下巴上留着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军装穿得松松垮垮,扣子少系了一颗,领口敞着。他身后跟着两个卫兵,步枪背在肩上,帽子歪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船靠岸了。舷梯放下,唐满洋整了整衣领,踩上了格润岛的土地。时间又到了傍晚时分,夕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远处的海面上,那几艘渔船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唐满洋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中年军官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标准的迎来送往的笑容,隔着三步远就伸出了手:“哎呀,唐会长!久仰久仰!在下曲某,格润岛守备主任,欢迎欢迎!”
唐满洋握住他的手,笑着摇了摇:“曲主任客气了,一路承蒙关照,才能顺利登岛。”
两人寒暄了几句,曲主任便引着他往岛内走去。码头上几个士兵开始从永丰号上卸货,一箱箱罐头、药品、毛巾被搬上码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金水被人搀着下了船,脸色依然难看,但勉强撑着笑容跟在后面。
走了没几步,他就笑不出来了。
前面那两个人,肩并着肩,走得风生水起。曲主任一手搭在唐满洋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比比划划,嘴里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岛上的“建设成就”。
什么新修的营房、扩建的码头、即将竣工的哨塔,说得好像格润岛是什么南海明珠似的。唐满洋在旁边频频点头,时不时附和两句,气氛热络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林金水在后面看着,心里那股酸劲儿一阵一阵地往上翻。
嘿,有了媳妇忘了娘是吧?
唐满洋这个大善人,可是他林金水辛辛苦苦从民雄街上捡回来的,是他拍胸脯担保、亲自送上船的。
现在倒好,船一到岸,曲主任就把人接过去了,连个正眼都没给他这个牵线的。他拖着这副晕船晕得七荤八素的身子骨,站在码头上吹冷风,那两个人倒聊得热火朝天。
林金水咬了咬后槽牙。
不行,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唐满洋跟曲主任越聊越熟,他林金水就真成了多余的。选票的事,名册的事,都得趁这会儿说清楚!把上岛拉票的章程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栏杆站直了身子,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硬生生插进了曲主任和唐满洋之间的对话。
“曲主任。”林金水的声音还带着晕船的虚浮,可语气里那股子急迫压都压不住,“借一步说话,有要事商量。”
曲主任愣了一下,看了唐满洋一眼。唐满洋朝他摆了摆手,笑了笑,意思是你们聊,我不急。
曲主任被林金水拽着胳膊,半推半就地往码头旁边的小路上走了几步。
唐满洋也不以为意,放缓了脚步,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自己人的队列中。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金水和曲主任已经站在小路边的树影里,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林金水的手还在曲主任的胳膊上拍个不停。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小战士从后面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会长,确认了。海上的渔船,就是咱们自己的人。”
唐满洋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小战士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已经跟指挥部联系上了。他们说,本来还打算再放飞一次“一种基于无人……”做最后确认,现在不用了。”
小战士打了个磕巴,没把一种基于念全了。
唐满洋的脚步顿了一下。
“指挥部已经知道我到岛上了?”
“知道了。那边说,咱们来得正是时候,比‘基于’还快。”
‘基于’是个啥?
唐满洋满腹疑问,但,此刻并不是探究这种问题的时候。而且能用一种基于来命名设备的,在唐满洋记忆中只有一个人!
哈,是他的话就不用担心那么多了……
唐满洋原本就挂着笑的脸上,笑容更加真诚了一点,同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一热,顺着血脉散开了。
家里来人了。还来得这么快!
“小吖嘛小呆毛,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那太阳晒,也不怕那……”
小战士不知道自家连长怎么有心情唱童谣,只是很负责的把这次拯救任务指挥中心的指示下达:
“家里人说,通过数字电台能够直接连上他们,问我们能不能确定一下拟定战场的情报?”
能不能?
那必然能啊!
也不看看咱们的唐连长在北面战场上是干嘛的!
同时也别忘了,唐连长这一批人可是最早接受了呆毛崽现代特种兵训练大纲洗礼的同志。
再说了,唐连长最近一直在千岛之国和那些猴子斗智斗勇,海岛上的战斗经验简直都快点满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