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道长出一口气。
他明显感到真实神国和之前不一样了。
源力池扩了将近一倍,九大区域之间的法则循环像重新编排过一般,配合得更密,运转得更顺。
至尊法则主轴把九个区域的威能串成一股,他只要心念一动,整座神国的力量就能像一道洪流涌向任何一点。
这种掌控感,是源尊初期时完全没有的。
他低头看镇世印。
器灵也醒了,正仰着小脑袋看他。
它确实长大了,不再只是一团三色光雾,已能看出模糊的头和身子,四肢短短,尾巴尖尖,通体裹着一层三色薄光。
它朝李衍道伸出前爪,开口说了一句话:
“要……打。”
李衍道先是一愣,随后笑了。
“还轮不到你。不过快了。”
他把镇世印捧起来,器灵一咕噜钻回印中,印身上三色灵纹跟着亮了一瞬,像在应和他。
数日后,李衍道走出水界珠。
四旺在院子里给新移栽的铁蜡木剪枝,见他出来,抬头说:“空冥和轮回寂已经到沙海了。
法曈传讯回来,说黑晶的心跳又快了,半个月缩到十三天。
你再不出来,他们就打算用源帝本源硬压。”
“不用硬压了。我陪他们一起下去。”李衍道说。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带着镇世印离开药王域,朝无归沙海赶去。
沿途风沙渐重,越近沙海,空间越像被揉皱的纸,飞舟颠得厉害。
他将真实神国的法则光晕放出来裹住飞舟,才把船身稳住。
等到了沙海边缘,风沙已大到遮天蔽日。
空冥源帝和轮回寂源帝站在矿脉入口处,一左一右,像两尊定风碑。
李法曈盘坐在两人后方,正在闭目调息。
铁骨云带着李家源皇在附近巡逻,见李衍道到了,挥了挥手,没说话。
“来晚了。”空冥源帝说,“黑晶的心跳已到地面。你听。”
李衍道凝神听去。整片沙海下面果然有声音。
那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每隔几息一下,沉得像是大地自己在搏动。
他点了下头:“进去吧。”
四人,李衍道、空冥源帝、轮回寂源帝、李法曈,沿矿道下行。
这回矿道里已不是上次的光景,四壁的吞噬矿晶全都亮着暗红的光,连岩石都在轻轻发颤。
空间法则乱流在黑暗中横冲直撞,被空冥源帝和轮回寂源帝联手布下的源帝级屏障挡住。
越往下走,心跳声越清楚,像整座矿脉变成了一颗巨大的心脏,正把他们往里吸。
到了空洞边缘,那块黑晶已经比上次大了数倍,通体表面布满裂痕,每条裂痕都在一明一暗地搏动。
黑气如泉水从裂痕中往外冒,空间偏移已经浓到肉眼可见,空洞中的景象时远时近,像隔着一层不断变形琉璃在看。李法曈眉头皱紧,低声说:
“它已经醒了大半。我之前切的那些信号根,它自己长出新的了。
而且这次不是朝外发信,是往里收。
它把外面的东西吸进来,像在进食。”
空冥源帝抬掌一按,空间法则如天幕垂落,将黑晶周围的偏移一点点压回。
轮回寂源帝也出手,深紫轮回法则化作一圈圈旋涡,套在黑晶表面,像给这颗心脏套上一层层丝网。
黑晶的搏动被压得一滞,随即更凶地反弹起来,整个空洞都在剧烈震颤。
李衍道一步踏出,真实神国全开。
源尊中期的神国威压如一座无形的巨山,重重镇在黑晶上方。
九大区域同时运转,至尊法则主轴的光柱从神国天穹直插而下,与两位源帝的法则之力汇合,三股力量同时压上。
黑晶的心跳在三人联手之下被明显压了下去。
它表面那些狂乱的搏动缓缓变慢,裂痕中的黑气也不再往外喷。
最后整块黑晶像被什么重物按住了,搏动声一点一点轻下来,直至几不可闻。
空冥源帝和轮回寂源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稍松的神色。
李法曈仍紧盯着黑晶。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没完全停。
它把心跳压到最慢,躲在我们感知下面。
这东西比我们还聪明。
它知道我们压不久,在等我们耗尽。”
“能压多久就压多久。”
李衍道说,他的真实神国仍然全开,镇世印在眉心处微微发烫。
器灵贴着他的神魂,不停把印内吸收的空间法则精华回传给他,让他的神国压力轻了一些。
他心念一动,将镇世印召出,托在手中。
印身三色光纹亮起,器灵在印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蜷着身子的小兽,正用力把一丝丝黑晶外泄的法则之气吸进印中,再化为纯正的空间法则渡给李衍道。
“它倒是会帮忙了。”
空冥源帝看了眼镇世印,嘴角动了动。
“小的,也能咬人。”李衍道笑了一声。
四人在空洞中镇了半日,黑晶再未大动。
但李法曈仍没放松,他绕到黑晶另一侧,用时空法则丝线重新探入晶壳,从更深层拉出几段刚长出来的新信号根,一根根切断。
每断一根,黑晶表面就轻微颤一下,像被拔了刺。
李法曈做得很慢,额上全是汗。
李衍道站在他身侧,镇世印护住他的侧翼,空冥和轮回寂也各守一个方向。
就在李法曈切断第五根信号根时,黑晶里那个存在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了。
一道神念从晶壳最深处漏出来,直冲李衍道。
那神念一入李衍道神识,他便听见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来,不是任何已知语言,却每个字都懂。
“你不是它。你身上有它,但你还不是它。你压不住我。”
李衍道面色不变,镇世印横在身前,吞噬法则如黑渊般将那股神念吞了进去。
器灵张嘴,像咬住一块硬肉,身体绷得极紧,疼得呜呜直叫。
李衍道把神血灌入印中,器灵才慢慢松下来,将那股神念撕成碎片吞了下去。
李法曈、空冥、轮回寂都被这突来的一下弄得脸色微变。
李衍道拍拍镇世印,说:“它没看上你。
它想钻我的神魂。可惜镇世印不答应。”
黑晶又安静下来,像重新沉进了自己的心跳里。
空洞中一时只剩下几个人的呼吸声。
“这次压住了,但压不久。
它恢复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得抓紧每一点时间。”
李衍道说。
众人点头。
空冥源帝催动空间法则,开始重新布设洞穴内的空间封印。
轮回寂则将轮回法则丝网一层层编入黑晶四周。
李法曈继续切断黑晶与邪神神王共振的细根。
李衍道带着镇世印守在最中间,把黑晶每次反弹都按下去。
他知道这种局面不会长久,就像用几根手指按住一口随时会炸开的铁锅。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等锅真的炸开时,他只希望自己已经是那只能把锅盖压死的手。
与此同时,冰脊裂谷深处,轮回殿主独自坐在密室中。
身下的轮回法则阵盘已比前些日子暗了不少,那些曾经亮得刺眼的深紫纹路像被抽走了力气,只剩一层光在缓缓流动。
他面前悬浮着最后几份封印结构图,都是用神识刻在玉简上,每一份都重若万钧。
密室里静得出奇。
血晶在墙角发着暗红的光,那光不像从前那般稳定,而是一明一暗地跳着,像有个东西躲在里面慢慢喘气。
轮回殿主把最后一份玉简按在膝上,手指收得极紧。
命门里那道暗红细线又开始发紧,从面颊一路扯到心口,像一根被烧红了的细丝慢慢嵌进骨头里。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极北冰原一战,他被李法曈重创命门,无归沙海一役又折了骨狱和一众精锐,时烬也伤了一条腿。
如今他手中还能动用的力量已经少得可怜。
李家那边却有两位源帝轮番坐镇,骨翼源帝和空冥源帝如两座大山,压得他连沙海都站不住脚。
可他不甘心。
他轮回殿主从太初神殿里一个端茶扫阶的弟子做起,熬过了神庭换代,熬过了乱神时代,熬过了被封印在失落之域里的千万年。
他算计了太初,用几百万年的隐忍换来了背后那一刀。
他算计了时间神主和空间神主,把他们推进了必死的局,临到头他们还替他拖住了太初的封印。
他什么人都算进去了,却偏偏漏了眼前这团血晶里的老东西。
“你想好了?”
血晶深处传来邪神神王的声音,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像在密室四壁后头回荡,又像从他自己的颅骨里往外钻。
轮回殿主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那三份玉简看了很久,目光在那层薄薄的灵光上打了个转,像在看自己的一生。
他这一生都在赌。
赌太初不会怀疑他,赌时间空间两位神主不敢反他,赌太初传人还没长成。
回回都赌赢了,就这次输得最干净。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他还是在赌。
赌邪神神王能给他一条路,赌自己还能从这团暗红的意志里扳回一局。
“你给得了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