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神给得了。你要境界,本神给你境界。
你要力量,本神给你力量。
但你要的不只是这些。
本神知道,你恨这神界,恨你师尊太初,恨那李衍道接了他的道。
你更恨现在的自己,被困在一具源帝初期的躯壳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本神可以让你重新做回真正的轮回神王,只要你和本神合二为一。”
邪神神王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带着引诱。
轮回殿主闭上眼,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想起太初神殿里的光阴,想起自己还是太初座下大弟子时的样子。
那些岁月已死透了,可每次想起来还是扎得他胸口发疼。
他算计太初的时候,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太初太强了,强得把所有人的道都遮住。
他在太初座下修了几百万年,外面的人提到轮回,总要先说一句“太初的大弟子”。
他不服。
他修轮回法则,修到神王境界,靠的是自己。
凭什么太初一句话就能定他的命,凭什么太初建的封印就得压着他永生永世。
“我不服。”
他低声说出这三个字,像吐出一口在喉咙里积了上千万年的血。
“本神知道。所以来本神这里。”
血晶中声音越发柔和,柔得几乎带着慈悲。
轮回殿主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清明慢慢沉了下去。
他抬起手,将三份玉简同时抛出。
玉简在空中碎裂,无数封印结构图文字被血晶如长鲸吸水吞没。
血晶暗红光芒暴涨,一条血光从晶中射出,将轮回殿主整个人卷了进去。
那血光像活蛇,沿着他的七窍钻入体内,全数汇聚到他命门深处。
暗红细线在那一瞬间疯狂蔓延,从面颊到颈项,从颈项到胸膛,最后在他左胸心脏处盘成一道献祭印记。
痛。
比命门被李法曈击碎时还要痛。
像有人把他的神魂从身体里一寸寸抽出来,又把另一个人的意志硬塞进去。
轮回殿主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抓住阵盘边缘,指尖的骨头在阵盘上磨出刺耳声音。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呜咽,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愿在这个老东西面前叫出声。
邪神神王的笑声在他脑海中层层叠叠地响起。
那笑声起先还是从血晶方向传来的,后来渐渐变了方向,从他自己的脑子里生出来,最后混入他的呼吸里,像他身体里多长了一副嗓子。
“别怕。本神不要你的命。
本神只要你替本神走几步路,开几扇门。
之后你会得到比轮回神王更长远的东西。”
那声音像贴在耳后,又像从他自己的舌根上滚出来。
轮回殿主想说话,却发觉自己的嘴唇已经动不了了。
他的意识还在,被挤在极窄的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抬起来,看着自己的脚站起来,看着自己走向石门。
那种感觉像做梦,又像被关在别人的梦里出不去。
他心里在吼,在骂,在把邪神神王祖宗十八代翻出来碾成灰,可这具身体丝毫不听他的,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石门打开时,外面的风雪灌进来,打在他脸上。
轮回殿主在冰冷触感里找回了一丝清醒。
他看见自己抬起手,将那扇自己亲手关闭了无数次的密室外门慢慢拉开。
手背上的深紫轮回法则纹路如旧,只是纹路缝里多了一丝暗红,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可他知道,那东西已经长进去了。
“这具身子不错。
紫儿的轮回神体,确实比你原本那副破烂强多了。”
邪神神王借着他的喉咙说出这句话,声音语调却全变了,阴冷,缓慢,每个字都裹着血腥气。
轮回殿主在意识深处猛地一颤。
“你答应过本座,只借身,不夺神。”他在心底嘶吼。
“本神什么时候说过不夺。”
邪神神王低低地笑,像听见了极好笑的笑话,“你要力量,本神给你力量。
你要活,本神让你活。
你还会看着,看着本神用你这具身子,把太初在神界留下的东西一样样踩碎。这也算替你出口气。”
轮回殿主的神识在角落里剧烈挣扎起来,可那挣扎如泥牛入海,连个泡都没冒出来。
邪神神王只轻轻一抚,他最后的反抗便散了。
左胸处那道献祭印记彻底扎进心脏,像树根一样盘住他的神魂。
他的意识还在,还活着,还能看,能听,甚至能想,却什么也做不了。
像一具被塞进棺材里的活人,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走吧,轮回。我们该去开路了。”
邪神神王抬起手,风雪在他掌心前自动分开,像被什么东西从天上按住。
那双深紫色眼睛在暗处亮起来,里面一半是轮回殿主的震怒与不甘,一半是邪神神王的森然笑意。
轮回殿主就这么看着自己走出密室,走向冰天雪地里。
他耳中是自己和自己重叠的声音。
邪神神王正替他发号施令,语气沉稳而冷酷,条理清晰得可怕。
他自己那点意志,被压在黑暗中,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聚不起来。
他忽然想起太初陨落前的那个眼神。
那时候太初看着他,没有恨,也没有怨,只像在看一个不肖的徒弟,眼里全是说不清的惋惜。
他当时觉得太初输了,输在太重情。
现在他躺在自己身体的最底层,终于有点明白了,可已经晚了。
“本神安排你去办的事,简单得很。”
邪神神王声音穿过他的意识,像一柄冷冰冰的刀,慢慢插进他最后的骄傲里,“你活着,外面那些旧部才会拼死替你卖命。
等你把入口前的所有人都拖住,本神就能安安心心从里面松开封印。
你算了一辈子,如今也让本神算你一回,不冤。”
轮回殿主在无边的黑暗里慢慢合上了眼。
他不甘心。
他当然不甘心。
他这一生算计了所有人,到头来竟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可再不甘心,他如今也只能在这片冰冷的意识深处,忍着,等着,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机会。
门开时,外头的风雪扑面而来,他身上那件深紫长袍猎猎翻动。
他抬起一只手,风雪在他掌心前自动分开,像被什么东西从天上按住。
“该动起来了。”
他低声说。
那声音里混着两个人,像是轮回殿主在说话,又像邪神神王用他的嘴说出来。
他抬起手,数十道深紫中泛着血光的传讯符从袖中飞出,如受惊的鸟群四散而去,飞向冰脊裂谷外、神族地域各处、三十六域边缘、以及那些仍蛰伏在暗中的旧部和残部。
符文里只有一道命令:全军集结,兵锋直指失落之域入口
不死不休。
这是神界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动员。
血喉在极北冰原外围营帐中收到符令时,脸色连变三次,最终还是披上血甲,将血祭军团从休整中全部拉了出来。
命棘把命祭军团最后的后备队也调了上来,暗绿色的命祭护盾在风雪中连成一线,如一道横跨冰原的绿墙。
时烬扶着伤腿从石台上站起来,将刺剑挂在腰间,召集了轮回殿主麾下最后一批源尊旧部。
骨狱死后,骨祭军团由三个副统领勉强压着,虽人心浮动,却仍能打。
邪神近卫第二队也在暗处齐步而出,那十二道暗红身影没有一句言语,只跟着轮回殿主身后。
近卫队长走在最前,暗金瞳火在帽兜下如两盏不灭的灯。
无归沙海这边,李家刚刚合力将黑晶重新镇住,还没来得及喘息,阎的暗哨便如雪片般传回急报。
极北冰原方向,邪神残部主力已全面开拔,兵力规模远超此前任何一次。
药王域外,冰脊裂谷周边,甚至三十六域其他几处边界,都有不明法则波动在汇集。
更让李法曈脸色发沉的是,黑晶深处的心跳虽被压下,却在残部异动传至沙海时突然又急跳了数下,像和一个极远的存在呼应。
空冥源帝当机立断,让李木生带人封住矿道外所有入口,又在外围布下四层空间结界。
轮回寂源帝则将轮回法则丝网再紧了紧。
李衍道走到沙丘上,朝极北冰原方向望了半晌,忽然说了一句:
“他们要把我们拖在入口那里,好让邪神神王从里面动。这几路大军全是明手,真正要命的是暗手。”
“你认为轮回殿主现在还是轮回殿主吗?”李法曈忽然问。
李衍道没回头,只缓缓说:“恐怕早不是了。”
几人回到药王域议事殿时,时墟的传讯也从失落之域追了过来。
时墟说封印核心又动了,邪神神王意志像被什么从外面唤醒了,轮回循环正被一层层撕开。
时墟正用时间法则和联合阵法硬顶,但那股力量来势极凶,像早有准备。
李法曈接过时墟传来的空间潮汐图,只看了一眼便说:
“有东西在失落之域外面和邪神神王打配合。
不是轮回殿主,是黑晶。
黑晶的信号断了几条,可它还有一条最深的,从来没断过。
它在沙海下面给失落之域里面的邪神神王递消息。”
“所以黑晶和邪神神王早就认识。它们是同一路。”
铁骨云站在门口,剑插在地上,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