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拉现在确实陷入了要命的危机之中。
一开始，只是路边的照明设施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有人沿街拉电闸。
但没过几秒，事态就朝着这位警官从未见过的方向滑落。
前方的出租车连同马路上其余所有车辆，眨眼功夫全从视野里消失不见。整个世界被一股脑拽进浓稠得搅都搅不开的黑暗之中。
安吉拉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她强自镇定，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硬着头皮往前开了几十米，然后果断踩了刹车，把福特轿车靠向路边一处还能看见几分微光的位置。
本想锁好车门固守待援，可当仪表盘和前照大灯也相继熄灭，整辆车彻底沦为一个密闭的黑暗铁盒子之后，直觉告诉她，千万不要留在这种又小又黑又无处可退的空间里，必须去有光的地方。
而如今，这片越来越深的黑暗里唯一还亮着光的，就只剩不远处那一面孤零零的沿街橱窗。
那应该是家专营宗教用品的老派商店。透过宽大的玻璃，可以看见橱窗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宗教雕像。
占据正中间c位的是一座等身大小的圣母玛利亚石膏像。四周错落有致地环绕着一些做工考究的铜雕，例如大天使米迦勒挥剑击败恶龙的经典场景，以及各类神态各异的圣徒立像。
橱窗的聚光灯就装在圣母像正上方，散发着暖黄色的光，也是这方圆几百米内仅剩的光源。
安吉拉拔出配枪，握紧冰冷的枪柄，战战兢兢地推开车门，朝着橱窗方向一路狂奔。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余光里已经不止一次捕捉到黑暗边缘闪过的诡异身影。可要是你回过头想看清楚，视野里除了浓稠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快了，就要到了。
橱窗越来越近，但安吉拉却惊恐地发现，橱窗里的灯光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点点吞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暗。
等她终于跑到跟前，原本明亮的聚光灯已经虚弱得只剩一点微光，勉强描出圣母像的轮廓。
黑暗没有停止逼近。灯光的笼罩范围从圣母像的全身，一点点退到上半身，接着是肩部以上，最后只剩头部。
当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暖光也熄灭时，安吉拉只看见石膏圣母的眼睛里头透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静静地望着自己。
随后……
黑暗降临。
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听觉开始放大。
黑暗深处传来窃窃私语声，碎而密集，分不清远近；又有几道尖细的笑声，轻飘飘地钻进耳膜；指甲刮过人行道地砖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尖锐得让人后颈发麻；还有巨大皮质翅膀拍动时掀起的风，从头顶四周一阵一阵压下来。
她很清楚，有东西正在逼近。而她不能站在黑暗中坐以待毙。
她是个训练有素的警探，她手里有枪。
枪里压满的可不是什么常规子弹。在康斯坦丁家商量对策时，毕曼很大方地塞给她一匣圣水子弹当见面礼，还督促她直接换上。
如果有机会再见到毕曼，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另一项被刻意遗忘的特殊能力。
她其实和康斯坦丁、汉尼西神父，以及死去的妹妹伊莎贝尔一样，天生就带着通灵天赋，能看见、听见那些凡人察觉不到的东西。
只是安吉拉选择了逃避和隐藏，从不对人提起那些徘徊在人间的脏东西。她日复一日给自己催眠，反复念叨那些全是压力产生的幻觉，久而久之，大脑的保护机制开始生效，她真的活成了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正常人”。
但眼下，生死悬于一线的巨大刺激，让那些生锈的通灵神经基因重新激活。封存已久的感知力在黑暗里节节复苏，否则她也不可能听见那些藏在暗处的恶魔低语。
安吉拉索性闭上眼睛，把已经派不上用场的视觉整个丢开，只靠听觉去捕捉那些细碎、杂乱、时远时近的声音，在脑中快速反推那些未知生物的大致方位。
锁定目标。抬起手臂。扣下扳机。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三连发后，黑暗中响起了高亢瘆人的尖叫。
她知道自己打中了。可她同样知道，打中一头，不代表战斗已经结束。
有什么东西从半空中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那东西落地后没有立刻死透，拖着一侧折断的翅膀在路面上疯狂扑腾。被圣水子弹击中的伤口泛着微弱的白光，大股刺鼻的蒸汽从弹孔里往外涌。
白光在它体表缓缓扩散，借着这点忽明忽暗的光源，安吉拉终于看清了追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那怪物的躯干勉强保留着人类的轮廓，脑袋却只剩半个脑壳，腐烂的大脑组织直接暴露在空气里。它背后生着一对巨大的皮质翅膀，形似蝙蝠。浑身上下瘦得像根棒槌，干瘪的青灰色皮肤紧裹着骨架。四肢异常瘦长，末端生着剃刀般锐利的爪子。
这就是地狱底层最常见的清道夫——腐尸魔。
安吉拉来不及观察更多细节，因为同伴的死亡并没有吓退这些怪物。
更多的腐尸魔从四面八方朝她扑了过来。利爪抓挠砖石的摩擦声和翅膀拍击空气的风声铺天盖地，越来越近，仿佛要将她彻底淹没。
尽管安吉拉不断还击，可手里的圣水子弹打一颗少一颗。
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她脑海中闪过的并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她的双胞胎妹妹伊莎贝尔。
妹妹临死前，是不是也被这群面目可憎的恶魔逼到了同样的绝境？
会不会正是因为受够了那种日夜纠缠、无处可逃的恐惧，才选择从高处纵身一跃，用无法上天堂的惨烈方式结束一切？
眼看着安吉拉即将亲身验证这个残忍的答案。
但命运的剧本在这里拐了个弯，让她不至于下地狱去找妹妹核对细节。
马路尽头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一团刺眼的光芒。
那团光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架势横冲直撞，朝着安吉拉所在的方向碾压过来。
沿途那些正打算加入围猎的腐尸魔，被这团高速移动的光迎面撞上，干瘪的身体一具接一具飞上半空，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
那些腐尸魔如果还有脑子思考的话，估计会发出同一个疑问：什么大运？
或许你会以为这动静是某位阿斯塔特杀过来了。
不不，那些战士并没有出现在人间。
化身大运战车猛冲过来的，是裹着三栖斗篷、激活了陆地机动模式、浑身被外骨骼包住的约翰·康斯坦丁。
为了确保救人万无一失，地狱神探不仅拿出了宗主给的三栖斗篷，还十分奢侈地给自己叠加了两个增益法术：【灵体卫士】和【十字军披风】。
【灵体卫士】：这门法术将根据施法者的选择，唤来不同阵营的灵体作为忠诚的守卫。守卫围绕着施法者周身五米的范围内四处高速飞舞。任何头铁闯入区域的敌对生物，都将遭受到来自守卫的光耀或黯蚀属性打击。
考虑到对手很可能是恶魔，康斯坦丁当然选了自带神圣属性的光耀守卫。
那些腐尸魔只要接触到这些飞舞的灵体，皮肤立刻窜起白色净火，滋滋冒烟。
至于【十字军披风】，则是另一门不讲道理的光环技能。
神圣能量从体内往外奔涌，在康斯坦丁周围撑开一个半径十米的金色灵光场。只要站进这圈光里，友方单位的胆气就会不断UpUp。
除此以外，灵光范围内的所有己方武器都会自动附上光耀伤害，打恶魔自然变得轻松起来。
当然，康斯坦丁跑得太急，手边除了那副开过光的金指虎，什么正经武器都没来得及拿。
指虎这东西攻击距离短，用在这里不合适。他只能在冲锋途中，顺手从路边垃圾箱里抽出一件看着结实的玩意儿当武器。
说来也巧，那是一把断了条金属腿的红色折凳。看包浆的成色和磨损的边角，附近街区八成开着家生意红火的中餐馆。
这把断腿折凳在康斯坦丁手心里焕发新生。
外骨骼装甲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动力，折凳在空气中抡出沉闷的啸声，每一记都结结实实抽在腐尸魔身上。骨裂声、惨叫声此起彼伏，黑血喷得到处都是。那些被抽飞的恶魔，有的断了爪，有的折了翼，有的被灵体灼烧得边滚边嚎，场面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当然，能打出这种效果，一半要归功于腐尸魔确实只是地狱编制里垫底的炮灰，血条薄得可怜；另一部分则纯靠折凳在江湖上的崇高地位。
民间兵器谱早有公论——折凳，七武器之首，可攻可守，可坐可抡。
平时往门后一折，或者干脆当普通椅子坐着，完美掩藏杀机。碰到突发状况随手可得，一出手就是横扫千军。
更妙的是，哪怕你拿它把对头揍得他妈都认不出来，回头警察把你堵在巷子里逮捕，也很难在法庭上指控你携带了致命性管制武器。
康斯坦丁今天算是给这句老话补了个洋人版注脚——红色折凳，东方神兵，恶魔骨头粉碎机，纽约街道合法自卫首选。
反正他用得相当顺手。顺手到在混战间隙，他居然还能分心盘算，回头在自己公寓里也多添置几把同款折凳。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位向来被人诟病的地狱侦探，今晚算是结结实实过了把英雄瘾，演了一出美式英雄救美的戏码。
至于被救的那位美人，看到救命恩人手里拎着把断腿红折凳时，表情多少有点一言难尽。
安吉拉没时间发表感想。增益光环把她的斗志烧得滚烫，她果断抬起枪口，将弹匣里的最后一颗子弹送进一头试图从背后偷袭的腐尸魔体内。
在【十字军披风】的光耀附魔下，那颗圣水子弹的威力直追反器材狙击步枪，一枪过去，直接将恶魔的上半身轰成了一团消散的白光。
清空弹匣后，她朝康斯坦丁的方向快速移动，两人在路中央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