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想去,这倒是最有可能的。
何况,周主簿如今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活着逃了,还是悄无声息死在了哪处。
在手下来汇报之前,中年男子坚信,周主簿是被人杀了。
可粮食的事情一出,他也不敢确定了。
前线蛮子虽然暂时打不到这处,可铁骑一出,打到这儿也就是月余的事。
谁知道他们湖广这块大肥肉,啥时候会被盯上。
在这种情况下,周主簿那家伙,提前带着大批粮食和家财,投奔更安全的地方,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这人竟这么狠心,妻子儿女一个都没带!
想到周主簿家内宅那边传来的消息,他暗暗皱眉。
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蹊跷,还是得再查查看。
“你们盯着府城内外,一旦有大批粮食变动,立刻来报!”
说着,想起什么,又嘱咐了句。
“若是大批粮食往外运,必然会走水运。
码头那边,你们也去转一圈,派人盯着。”
护卫们应下,悄无声息退去。
陆青青得到消息时,已经是当晚戌时了。
周掌柜派来的老仆脚步匆匆地敲开门,进门后都顾不上喘匀气,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姑娘,出事了。
周主簿背后倚靠的孟家,下午来了府城。
他们好似在搜什么。
今儿下午,他的人已经把那处私宅翻了个底朝天。
刚刚得到消息,他们往码头方向去了。
咱们的粮船虽然没直接停靠在府城码头,但停靠的位置距离也不算太远。
而且那么大的量,怕是瞒不住太久。
陆青青正在整理地图,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来。
孟家?
孟家是这边的世家,算是周主簿的靠山。
这回来的是孟家掌管庶务的孟庆山,他手里主管粮食生意。
就是他暗地里跟周主簿联手,垄断了城西仓的粮路。
周主簿负责批文和关卡,他负责出货和分账。
周主簿这一倒,他手里的货就断了来源。
陆青青听完,忍不住皱眉。
“若是我们离开了,他们可会迁怒周家?”
老仆人摇摇头。
“陆姑娘不用担心,这周主簿消失的无声无息,在明面上并未与我家老爷有牵连。
老爷的意思,是让你们尽快离开。
只要你们带着粮食走了,他们抓不到把柄,也就无事了。”
陆青青闻言,快步来到院里。
秦朗正在廊下擦刀,看到她的脸色,也站了起来。
陆青青简短地把情况说了一遍,安全起见,咱们今晚就走,不等明天了。
秦朗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屋里走,声音沉稳。
我去叫吴用他们收拾。
行,那我去码头,让刘掌柜和船老大把船备好,两刻钟后出发。
夜风比白天更冷了。
陆青青赶到老码头时,船工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有人蹲在船头收紧缆绳,有人在底舱又压了一层油布。
刘掌柜裹着厚棉袍站在岸上,冻得直跺脚,但脸上的精神头比之前好了太多。
他看着那粮船在雾中一字排开,船吃水很深。
船舷离水面只余一尺多高,每一条船都装得满满当当。
周掌柜也来了,披着一件半旧的狐皮大氅。
站在码头边的青石台阶上,身边只跟了一个老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陆青青从船上跳下来走向他时,冲她拱了拱手。
陆姑娘,水路走熟了,大约月余能到你们那边。
老刘认得路,船老大也是老把式,你们只管放心走。
陆青青回了一礼,周掌柜,这次多谢你了。
该谢的是我。
周掌柜摆了摆手,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着措辞。
府城这边,我会找机会把周主簿的账本慢慢递上去。
不会牵连到你,你只管安心回去。
后头要是再有粮荒,让人带个信来,能帮的我一定帮。
陆青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客套。
她转身跳回船上,站在船头朝周掌柜挥了挥手。
这时候,秦朗从城外那处渡口的方向赶回来,跟周掌柜打过招呼后,看向陆青青。
那边也准备好了,船已经解了缆,随时能走。
吴用带了几个人守在那儿,等着这边信号。
陆青青点头,站在码头边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府城。
城墙上巡逻的火把连成一条断续的光带,沿着城墙延伸向远方。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刚过。
船队分两批出发。
船桨入水,破开河面上薄薄的冰层,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老码头这边的十几条船先动,依次划出泊位,顺着河道无声地滑入主航道。
城外的几艘船同时起航,与主队隔了约莫三里地的距离,一前一后沿河向南。
陆青青坐在第一条船的船头,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河泥的气息。
她把感知放开,沿着河岸和后方延伸了两里左右的范围,没有发现跟踪的船只。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后,河道拐了个弯,府城的轮廓彻底被岸边的树影遮住了。
陆青青扫了眼地图的位置,与府城拉开一段距离了。
按照这次船队的掌舵刘老大说法,他们的船是这条河道里最快的。
只要跑起来了,就鲜少有能追上的。
陆青青收回感知,总算放心了些。
在船头坐了这许久,手脚都冻得有些发麻,索性起身进了船舱。
秦朗已经在里头了,正把一张河道图平铺在木板上。
手边点着一盏小油灯,借着灯光在图上标注着什么。
他听到动静,抬头见是陆青青,朝她招手。
青青,你来看,按现在的速度, 几日就能到青石渡。
陆青青在他对面坐下,盯着看那条标注好的路线。
青石渡的位置被秦朗用炭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几个字溃兵拦路。
那个瘦高个说的话,你还记着呢?
记着呢,青石渡有溃兵拦路收费。
虽说过了这些日子,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但要是还在,咱们这么大的船队,根本躲不过去。
陆青青点点头。
那就提前做准备。
到了青石渡外围,先停船,我过去看看情况。
要是能绕就绕,不能绕再商议解决法子。
成,那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去。
陆青青没有拒绝。
她把油灯往中间挪了挪,低头看了一眼图上青石渡周围的水道分布。
这一段窄,且两岸都是芦苇滩。
要是有人设伏,退路不好找。
咱们得先看清楚周边地貌,再决定怎么走。
两人又商议了会儿,才各自歇下。
第二天天刚亮,船队已经走出了很远一段路。
河道比府城附近开阔了些,两岸的积雪也薄了不少,有些地方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和灰褐色的泥土。
刘掌柜坐在船尾,冻得鼻尖发红,但精神头不错,正跟船老大商量着前方的水情。
船老大指着前方,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
再走半天,就是盐湾镇。
在那之前有一段浅滩,水深的船得小心些。
不过咱们这些船吃水都差不多,应该能过。
刘掌柜点头,感慨道:
“可算是顺利出来了,这一趟真是够惊心动魄的。
以后等我老了走不了商路了,也能跟儿孙们吹吹牛。
咱也是在牢里滚了三滚,又囫囵个出来的了!”
船老大也笑。
“可不是,当时在牢里,我还以为自己就这么交待了。
没想到,还能有活着出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