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一顿,目光从窗外,缓缓收回,落在门扉上。随即应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素衣的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脚步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
她将托盘放在案角,来到我的身前,垂首道:“娘娘,胡横刚才递进来一个消息,说是,孙候爷她们一家回京了!”
我指尖一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片刻未动。
窗外的风又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映得她脸上的光影明灭不定。
我轻叹一声,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有些黯然道:“她们不该回来的!”
清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低声问道:“为何?孙侯爷回来不是更好吗?这样,娘娘您的日子……”
“日子?”我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烛火之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回来容易,想走,可就难了。”
我顿了顿,指尖轻轻叩着案角,烛火在眼底跳动,“这京城的水,比腊月的雪还深。好不容易出了这混沌的泥潭,如今又踏了回来,只怕是再也脱不了身了。”清流闻言,神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再开口。
我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宫里的风,从来不是吹向一处。“只怕刺杀是假,引她们回来才是真。”我低声说道,指尖在案角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流的身子微微一颤,垂下眼帘,那……娘娘,咱们可要做什么?”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夜色听了去。
我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里。“年后,她们必定会进宫,以大长公主和外祖母的身份,皇上和太后必定拦不住。这几天,让她们把炉子烧得旺些,她们来了,也好暖暖身子。”我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角,“另外,把西暖阁那盆红梅搬到正厅来,她们见了,心里也好觉得,我这个皇后娘娘虽然被关了禁闭,却没受什么委屈。”
清流应了一声,转身欲走,我又叫住她:“等等——让胡横盯着些,别让孙侯爷府上的人与朝中大臣走动得太密。这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变成催命的刀。”清流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即低声道:“奴婢明白。”
大年三十,辰时,众位外命妇们坐着马车进宫请安,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宫门前,珠帘轻响,环佩叮当。命妇们按品级列队,由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宫门,朝永寿宫缓缓行去。
永寿宫内早已备好了暖炉与热茶,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太后娘娘高雌蕊端坐于凤椅之上,身着一袭暗红绣金凤纹的锦袍,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神色端凝而温和,眉间透露着一股有意无意的得意,她目光扫过满殿的命妇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殿内众人齐齐跪拜,山呼千岁,声浪在暖融融的空气中回荡。
高雌蕊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却落在前排几位重臣家眷身上,缓缓开口:“今儿个是大年三十,诸位都是朝廷栋梁的家眷,一年辛苦,今日难得齐聚一堂,哀家心里甚是欢喜。”她顿了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愈发柔和,“这岁末迎新,最讲究个团圆和睦。哀家瞧着你们一个个容光焕发,便知各家府上定是顺遂安康。来,都坐下说话,不必拘礼。”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命妇们依言落座,面上皆带着恭谨的笑意,却各自在心中揣度着高雌蕊话里话外的深意。
高雌蕊看着满座的命妇们,心中愈发得意。她很享受当下的感觉,这种被众人仰望、敬畏的滋味。她轻轻抚过凤椅扶手上雕刻的凤凰纹路,指尖微凉,心底却滚烫。她想起当年先太后刘氏死后,她一步步走到今日,从处处受掣肘的皇后到如今当权的太后,其中的艰辛与算计,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如今这满殿的命妇,哪一个不是看她的眼色行事?
她微微扬起下巴,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发现还缺了几位。她心中默数,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语气里添了一丝不经意的关切:“哀家听闻,镇北侯和护国公都回京了吗?如何不见呀!”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几位命妇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贸然接话。
正在众人愣神之际,殿外传来一阵稳健又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启禀太后娘娘,镇北侯府孙老夫人、镇北侯夫人、护国公家沈夫人到——”
话音刚落,就听见龙头棍敲击地面的声音,三声清脆,随后殿门大开。
“太后娘娘,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老身?”孙老夫人一身藏青团寿纹褙子,拄着龙头拐杖稳步踏入,身后跟着镇北侯夫人与沈夫人。
她虽年迈,步履却沉稳有力,目光如炬,径直走向殿中央,微微欠身行礼:“老身携家眷,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娘娘福寿安康。”声音不高,卑不亢,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只是,不知道太后娘娘受不受得起老身这一拜?”她话音未落,殿内已是一片死寂。
殿内命妇们纷纷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高雌蕊端坐凤椅之上,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笑意不减,缓缓道:“孙老夫人说笑了,您是三朝老臣,又是镇北侯府的老封君,哀家怎敢受您如此大礼?快快请起。”说着,她微微抬手,示意身旁的宫女上前搀扶,语气愈发柔和,“老夫人年事已高,这般大礼,反倒让哀家心中不安了。您能亲自前来,已是给足了哀家体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孙老夫人身后的镇北侯夫人与沈夫人,笑意更深,“哀家方才还念叨着,怎么不见几位老亲家,原来是老夫人带着家眷一同来了,倒显得哀家心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