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子送你了。以后你跟人下棋,拿这子当第一手。你身后有人,你就是别人的身后。”
高育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坐回藤椅上。吴惠芬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小沙,你今天来不是为了下棋。你是来看看这些人还在不在。”高育良说。
“在。都在。”沙瑞金转过身看着他,“高老师,您的学生,一个都没少。”
高育良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在棋盘旁边,看着杏花林里那些柚木苗。
树已经很高了,枝叶茂密,有些枝丫伸到了走廊边上,被来往的人踩到了又弹回去。
最高的那几棵,已经比走廊的屋檐还高了。
下午,沙瑞金去了厅里。
没有开会,只是在祁同伟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看见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还是蔫的,但芯里那片新叶已经长到了两寸长,嫩绿嫩绿的,在午后的光线里透亮。
“我以为早死了。”沙瑞金伸手摸了摸那片新叶。
“差点死了。换了土,剪了烂根,慢慢又活过来了。”祁同伟给他倒了杯水。
沙瑞金接过水杯没喝,环顾了一下办公室。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汉东省地图,书架上放着法律书籍,有些书脊都翻毛了。
那盆蝴蝶兰开着紫红色的花,旁边放着一张照片——三个人,穿警服,站在政法学院门口,年轻得不像话。
照片旁边多了一张新的,是今年拍的。
背景是陈海家的枇杷树,树上挂着彩灯,树下坐着好几个人。陈海拄着手杖站在中间,侯亮平抱着女儿,钟小艾靠在侯亮平肩膀上,陆亦可和程度站在后排,王文华蹲在最前面,郑西坡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坐在椅子上。
高小琴和祁同伟站在两边。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没看镜头,有人在偷吃桌上的花生米。
沙瑞金拿起那张新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原处。“这张比那张好。那张太严肃了。”
“那是毕业。这是过日子。”
沙瑞金笑了。他把水喝了,放下杯子。“我明天走。这次回来不是调回来,就是看看。最高检那边还有一摊事。协作试点的事,你盯紧。有什么问题直接跟我联系。”沙瑞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下次回来,我想看看它能不能开花。”
周正平到汉东上任的第三天,把祁同伟叫到了省委。祁同伟穿过省委大院那排雪松的时候,天正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雨。周正平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原来是沙瑞金那间。
祁同伟走进去的时候,里面的陈设已经全换了——沙瑞金的君子兰和旧茶缸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大的办公桌和墙上新挂的一幅全省政法系统组织架构图。
图上用红笔标了几个圈,祁同伟扫了一眼,圈的都是公安和政法委交叉的节点。
周正平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说话简练,没有多余的寒暄。他让祁同伟坐下,开门见山。
“同伟同志,你在汉东干了二十多年,从孤鹰岭到省厅,情况你比我熟。我今天找你就一件事——大风厂案结了,盖子掀了,但掀盖子不是目的。你说呢。”
“周书记,您直说。”
周正平把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政法系统积案清单,比祁同伟手里那份更厚,标注的范围也更广。周正平说沙瑞金走之前跟他长谈过一次,说汉东省的天晴了,但有些角落还没晒到太阳。
厅里的积案、各市县报上来的涉法涉诉信访件,粗粗梳理了一遍,有十七件需要重点督办。周正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祁同伟现在兼任政法委副书记,这些事正好对口。
“我初来乍到,汉东的水深浅我还摸不准。但有一条我知道——你是高育良的学生,沙瑞金用你用得很放心。我这个人不信资历信本事。”他把清单往前推了推,“这十七件,我让办公厅复印了一份给你。你看看,哪些能办,哪些要加派人手,哪些需要省里协调。一周之内给我一个书面意见。”
祁同伟接过清单,没有翻,只是拿在手里。
窗外起风了,雪松的枝叶在风里摇得厉害。周正平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他背对着祁同伟说了一句:“沙瑞金走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汉东省有三个宝贝——一个叫侯亮平,在反贪局;一个叫陈海,还拄着手杖;一个叫祁同伟。前两个他放心,第三个他说——周书记你帮我看着点,这个人太拼,别让他把自己烧完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他把清单装进公文包里。
从省委出来,天开始下雨。
不是瓢泼的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祁同伟开车回厅里的路上,接到了高小琴的电话。
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松弛,像是压着什么话斟酌了好几遍才说出来。她说赵小惠昨天被转到女子监狱服刑了,走之前托律师给山水庄园带了一样东西——那幅画。
赵小惠别墅客厅里挂的那幅汉江江景的油画,画框右下角钉着一块小铜牌,上面刻着“赵立春题”。她把画留给了山庄,说这画上画的本来就是大风厂的地,现在地还回去了,画也该还回去。
“她人走了,画留给你。你怎么想。”祁同伟问。
“我把画挂起来了。不是挂在客房里,是挂在湖边那个茶棚里。那块铜牌我没拆,在旁边又钉了一块小的,上面写了一句话——‘此画所绘之地,已归还大风厂职工’。”高小琴停了一下,“你说她留这幅画,是认罪,还是留念。”
“都不是。她是怕忘了。赵家的人是怕被人忘了。但你把它挂在茶棚里,每个来喝茶的人都能看见——那块地现在是谁的。”
高小琴笑了一声。很短,但很真。然后她说饺子馅备好了,晚上回来吃,虾仁是早上买的,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