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沙书记的秘书先回给他。方案我先看,明天当面谈。”
陆亦可接过便签,没走。她站在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还有话要说,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祁同伟抬头看着她。
“还有事?”
“侯亮平上午打电话来,说陈海昨天自己走到了小区门口。没让人扶,没用手杖。”陆亦可停了一下,“他说他想明天也来。沙书记回来,他想见一面。但他现在走路还是慢,怕赶不上,问你明天能不能顺路去接他。”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法桐。
叶子绿得发黑,在午后的风里翻动着,叶片背面白花花的光一闪一闪。他想起上一次去陈海家,陈海拄着手杖从客厅走到枇杷树,中间歇了两次,额头上全是汗。
走到以后他靠在树干上,手杖举起来指了指树上那几个干瘪的果子,说今年没结好,明年再结。
“明天我去接他。让他别急,沙书记说了先去看高老师,下午才来厅里。时间够。”
陆亦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祁同伟拿起那份协作试点方案,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日光灯下排得很整齐。他看了两行,又把文件合上。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开车去陈海家。陈海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杖拿在手里,但没有拄。他老婆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鼓鼓囊囊。陈海看见祁同伟的车,转身跟老婆说了几句话,接过布袋,然后一步一步走过来。
步伐不快,但每一脚都踩得很实,手杖提在手里,偶尔在地上点一下,更像是习惯,不是需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
“这袋子里是什么。”
“我妈腌的咸鸭蛋。给沙书记带的。他上次在电话里说想吃。”陈海把布袋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走吧。”
车开出小区,上了环路。路边的法桐已经长满了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一闪一闪地跳。陈海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我出事之前,沙书记找我谈过一次话。他说汉东省的水很深,让我小心。我当时没听进去。后来我在医院醒过来,侯亮平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我问他沙书记呢,他说沙书记被调走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他让我小心。”
“你那时候刚醒。话都说不利索。”
“对。但我记住了。”陈海转过头看着祁同伟,“我今天想当面跟他说句话。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站起来了。”
养老院的门廊下,沙瑞金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夹克,头发比去年走的时候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正站在杏花林边上,跟高育良说话。高育良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毛毯,棋盘摆在面前,黑白两子已经各占了两个角。
吴惠芬在旁边端着茶壶,正要倒茶。沙瑞金看见祁同伟和陈海一起来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客套的,是从眼角皱纹里溢出来的。
“陈海。”他叫了一声。
陈海走到他面前,没用拐杖,只是走得很慢。他站定了以后把手里的手杖靠在了杏花树干上,然后挺直了背。“沙书记。您走的时候我没能送。您回来了,我走着来见您。”
沙瑞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陈海的手。握得很用力。
“你站着,我坐着,这不对。”高育良在藤椅上说了这么一句,用手撑着扶手要站起来。吴惠芬赶紧去扶,高育良摆了摆手,自己慢慢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以后,把手里的白子递给沙瑞金,“今天这盘棋,你来下。我跟你下了这么多年,今天想看看你跟他下。”他指了指祁同伟。
沙瑞金接过白子,在棋盘对面坐下。祁同伟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棋盘,一黑一白。高育良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藤椅的靠背,吴惠芬把毛毯披在他肩上。陈海靠在杏花树干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
沙瑞金先落了一子。落子很慢,跟他当书记时签字的速度差不多——每一笔都斟酌过,但落下去就不改了。祁同伟跟着落了一颗黑子。
两个人你来我往下了十几手,棋盘上的子渐渐多了起来。沙瑞金的风格跟季昌明不同。季昌明落子犹豫,每一步都在想万一走错了怎么办。沙瑞金不犹豫,但他每一步都留后路。不是给自己留,是给对方留。
“这个协作试点方案,你看过了。”沙瑞金落了一颗白子。
“看了。跨省线索移交的时限能不能缩短。方案上写的是十五个工作日,实际操作起来,有些线索等不了那么久。”祁同伟落了一颗黑子。
“你提具体意见。我回去改。今天不谈工作细节,就问一句——汉东这边接得住吗。”
“接得住。公安这边程度和陆亦可都能顶上来。政法委那边,各市县上报的涉法涉诉积案,我让人拉了清单。第一批四十三件,已经分下去了。跟协作试点挂钩的联合办案机制,我跟侯亮平商量过,反贪和公安各出两个人,组一个跨部门的联络组。组长让王文华先当着,他年轻,但案子跟得紧。”
沙瑞金点了点头。他把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然后抬头看了看站在杏花树下的陈海。
“陈海,你刚才说有话跟我说。”
“就一句。”陈海把手杖放在一边,站直了身体,“当年您让我小心。我小心的不够。但我不后悔。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去敲那扇门。还是会接那个电话。还是会一个人出门。因为现在不一样了——我身后有人。”
沙瑞金低下头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海面前,把手里的白子放在陈海手心里。那颗白子是柚木的,在阳光下发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