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只是把自己交出去。他把季昌明、郑西坡、徐明——所有帮王文章藏东西的人,都串联起来了。没有他,那些材料到现在还在床底下落灰。”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海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手杖的乌木把手上慢慢摩挲着。
那把手的纹路已经被他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我觉得王文章当年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把东西分成好几份,交给不同的人,不是因为他信不过某一个人——是因为他知道,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一群人能扛住。他自己没扛到那一天,但他信的人扛到了。”
湖面上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游出来,排成一队,在冰面边缘绕了一圈又回去了。
郑西坡的安置房在小区二楼,两室一厅,阳台朝南。他在阳台上养了几盆花,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有一盆君子兰是季昌明分给他的,叶子墨绿墨绿的,比沙瑞金办公室那盆精神得多。
客厅墙上挂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大风厂老照片,厂门口那根烟囱还在冒烟;另一样是一张手写的名单,郑胜利结婚那天大风厂老工人们凑份子的名单,祁同伟把原件还给他了,他裱在相框里挂起来。
沙发是新的,茶几也是新的,但茶几上那个搪瓷缸子是旧的,茶垢洗掉了一大半,露出白瓷底。郑西坡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是省里下来的大风厂旧址改造规划。
文件上说,旧厂房将改建为汉东工业博物馆,那根烟囱作为工业遗产保留,博物馆旁边会建一个社区公园,名字叫“文章园”——取自王文章的名字,也取自大风厂老工人们写的那句“我们要吃饭”的文章。
他看到这里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又看了一遍。
收音机里放着戏曲频道,一个旦角正在咿咿呀呀地唱《锁麟囊》。他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听。他跟着哼了两句,哼得完全不在调上,然后自己笑了。
祁同伟的办公室里,那盆蝴蝶兰又开了。这次不是一朵两朵,是一整串,从花茎上垂下来,紫红色的花瓣在日光灯下微微透明。陆亦可说这盆花养了三年,终于养顺了。她把蝴蝶兰往窗边挪了挪,让它多晒晒太阳。
王文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出警报告让祁同伟签字。他身上的警服已经不像刚报到时那么新了,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是上次帮老太太救猫时蹭的。他在报告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跟王文章信上的笔迹有几分像——不是刻意模仿的那种像,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工整。
“你爸当年签字,每个字都一笔一画。丁义珍说,你爸在文件上签字的速度比别人慢一倍,因为他每一份都真看。”祁同伟把他的报告推回去。
“我知道。我妈说,他以前在家里给我签字家校联系本,也是这个习惯。老师说他签得太慢,他说孩子的事不能瞎签。”他把报告收好,走到门口又回头,“祁常务,丁义珍前几天去公墓碰见我,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爸签字慢,不是因为迂腐,是因为他知道他签的每一个字都代表国家。他说完就走了,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车筐里还放着给徐明带的苹果。”
王文华出去以后,祁同伟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法桐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翻动着,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办公桌上洒了一小片光斑。他把桌上那本《刑法学》翻开,扉页上高育良的字迹还在,他自己的字迹也还在,王文华的名字端端正正地排在第三行。
养老院的杏花林边,高育良让人把藤椅搬到了树荫下。吴惠芬在旁边支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两杯茶和一盘桂花糕。桂花是去年秋天吴惠芬自己腌的,用白糖和蜂蜜渍了半年,现在打开罐子,满院子都是甜香。季昌明从老家寄来了一包新茶,信上说他地里的萝卜又丰收了,这次种的是白萝卜,个个胳膊粗。他说他老伴腌了一缸萝卜干,明年开春带过来给高育良尝尝。
高育良把信折好放在棋盒旁边,端起来茶喝了一口。柚木苗在他身边沙沙地响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把他手背上的老年斑照得发亮。他把黑子一颗一颗从棋盒里拿出来,在棋盘上摆了一盘新局。不是残局,不是定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一个新局——黑子白子各占半边,中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只放了一颗子。那颗子落在天元,是他上次跟祁同伟下棋时,祁同伟落的那一子。他自己在那颗子旁边摆了一圈白子,不是围堵,是接应。
摆完之后他靠在藤椅上看着那盘棋看了很久,然后把棋盒盖子合上,说了声“好”。吴惠芬从屋里探出头来问他什么好,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淡,但皱纹里都是暖的。
祁同伟把那本《刑法学》合上,放进抽屉里。窗外有风,吹得窗台上那盆蝴蝶兰晃了一下,花瓣上沾着的水珠滚下来,落在木地板上,洇了一小片。陆亦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嘴唇抿着,步伐很快,但走到办公桌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
“沙书记回来了。”她把文件放在桌上,“不是调回来,是回来看看。明天下午到。他说先去看高老师,再来厅里。让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祁同伟拿起文件翻了翻,是沙瑞金在最高检牵头搞的一个跨省政法协作试点方案,汉东省被列在第一批协作单位里。方案写得很细,从线索移交到联合办案,每一条都标了责任人和时间节点。附了一页便签,沙瑞金亲笔写的:“同伟,这个方案你先看看,有什么意见明天当面提。另外——那盆君子兰还活着吗。”
祁同伟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蝴蝶兰旁边摆着的君子兰。季昌明分给他的那盆,搬回来以后换了土,剪了烂根,现在叶子虽然还是不太精神,但芯里抽出了一片新叶,嫩绿的,只有拇指那么大。他拿起便签,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活着。长了新叶。”然后把便签递给陆亦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