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县在汉东省最东边,是个山区小县,从省城开车过去要四个多小时。
王文华到的时候是中午,县城主街上没什么人,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水泥路面,路两边的小商铺门口坐着打盹的店主。
他没去县公安局,直接去了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里找证人的家。
证人是这起刑讯逼供案的关键——一个当年在派出所做饭的阿姨。案卷里她的证词前后矛盾,第一次说看见民警打了嫌疑人,第二次又改口说没看见。
案子就是因为这个翻的供,嫌疑人被判了两年,出来以后一直在申诉。
王文华找到她家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择韭菜。
六十出头,围裙上全是韭菜叶子,手指甲缝里嵌着泥。她看见王文华亮出警官证,手里的韭菜掉了一地。王文华把她掉在地上的韭菜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她脚边的菜篮子里。
“我姓王。省厅来的。”
做饭阿姨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屋里走。王文华跟进去。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墙角堆着几袋米和几桶油。
她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绞在围裙边上,绞得指节发白。王文华没有急着问,只是坐在她对面,把案卷放在桌上,翻到当年派出所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的民警,站在派出所门口,一只手插在腰上,另一只手搭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低着头,手铐在日光下反着白光。
“这个人——你认识吗。”王文华指着那个低着头的人。
“认识。小周。周德福。”
“你当年第一次做笔录的时候说,你看见民警打了他。后来你又改口说没看见。你跟我说实话——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做饭阿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米袋旁边,弯腰从米袋最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包着一层布,布里裹着一张发黄的纸。她把这团纸放在王文华面前。
是一份手写的陈述书,字迹很急,有些地方写错了用笔划掉了重写,落款日期是很多年前。
“我看见了。民警用电棍杵他,在审讯室里。我端着饭从门口过,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了。第二天他们让我去做笔录,我说了真话。当天晚上所长来我家,说我要是再说真话,就不用再来做饭了。我怕丢工作,就改了。”她说完这句话,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现在不怕了。我都这个年纪了,还怕什么丢工作。”
王文华把那份陈述书收进证物袋里。他站起来,对着做饭阿姨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她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嗫嚅着说小王你鞠什么躬我又不是帮你是我自己想说。王文华直起腰,眼眶有点红,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当天晚上他把材料传回厅里,附了一段话:“证人已找到,原始陈述书已提取。建议启动周德福案重审程序,并对当年派出所所长开展问责调查。”
祁同伟在办公室里看完这段汇报,拿起座机打给陆亦可:“下河那个案子,明天上督查组例会。让检察院派人列席。”
陆亦可问了一句:“王文华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还要待两天。那边还有两个证人要走访。”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那条江隐在黑暗里,只能听见水声。远处的汉江大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下河县的调查持续了四天。王文华把当年派出所的民警一个一个找回来做笔录,有人配合,有人沉默,有人绕来绕去地说“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那个做饭阿姨的原始陈述书成了关键突破口,省司法鉴定中心也调出了周德福当年的伤情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但额头上那道被电棍击打后留下的灼伤痕还是清清楚楚。
第四天下午,王文华在县档案馆里翻出了当年的值班记录。
记录本上那一页被人撕掉了,但撕的人忘了——下一页的复写纸上还留着上一页的字迹印痕。他用铅笔在复写纸上轻轻涂了一层,字迹一个一个浮出来:出警人、被传唤人、传唤时间,和做饭阿姨陈述的完全吻合。
他把值班记录和铅笔涂出来的复写纸一并拍照发回了厅里。祁同伟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督查组开例会,他把手机递给陆亦可看。陆亦可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轻轻说了句:“这个案子可以定了。”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红笔在下河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督查组所有在座的人说了一句话——“下河案,启动问责程序。当年那个所长,不管他现在在哪,都要追。”
侯亮平从靠窗的位置抬起头来:“我知道他在哪。三年前调到了开发区公安分局,现在是副处级。”他的声音很平,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祁同伟在问责通知上签了字,陆亦可当天下午就带着文件去了省委组织部。
组织部的副部长接过文件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早该查了”。协调程序走得比预想的快——周正平亲自打了招呼,说督查组的第一件问责案不能拖。
问责通知正式下达那天,王文华从下河回来了。
他黑了,瘦了,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很亮。他把一沓厚厚的调查材料放在祁同伟桌上,最上面是周德福的申诉书,中间是做饭阿姨的陈述书和司法鉴定报告,下面是二十多份证人笔录,每一份都签了名按了手印。
“证据链闭合了。当年参与刑讯逼供的三个民警,其中一个已经调到了外省,我发了协查函。另外两个还在下河,今天下午被停职了。”王文华站在办公桌前汇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但脊背挺得笔直。
祁同伟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王文华坐下以后把水一口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