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所长——他当年威胁证人,说‘你要是说真话就不用再来做饭了’。就这一句话,把案子压了这么多年。做饭阿姨在等我消息。她说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想着那个叫周德福的人被带走时的样子。”
祁同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信封里装着一份盖了章的问责通知复印件和一张字条。字条是祁同伟写的——“王文华同志在下河案件调查中表现出色,建议记个人三等功一次。”
字条背后附了陆亦可和侯亮平的联名签字。王文华把字条看完,没有推辞,也没有激动,只是把信封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想去告诉周德福。”他说。
“去吧。开我的车。”
王文华摇了摇头,说坐大巴就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已经换了新的,照得他的背影清清楚楚——瘦了,但肩膀比刚来报到时宽了不少。
祁同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问责通知存档。窗外法桐的叶子正在飘落,午后的光线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片碎金。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新叶已经长到一巴掌长了,墨绿墨绿的,在光里泛着蜡质的光泽。
几天后的傍晚,高小琴把茶棚门关了,拉着祁同伟去城里看电影。
电影散场出来已经快十点了,街上人不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高小琴提议沿着江边走一段,祁同伟就跟着她走。
江边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高小琴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江面说了一句话——“同伟,我想把山庄旁边那块荒地买下来。”
“买下来干什么。”
“种柚木。”她转过身看着他,“高老师那片柚木林长得多好。我想在湖边也种一片。不是为了做家具,就是想让以后来的人能看见——这片林子是跟大风厂一起活过来的。”
祁同伟看着她。江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她把头发掖到耳后,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绿。他忽然想起来,这只镯子她戴了很多年,从孤鹰岭一直戴到现在,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种。明天我去找省自然资源厅问问那块地的性质。”
高小琴笑了一下,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继续沿着江边走,身后城市的灯火渐渐远了。汉江的水声在夜里不急不缓地响着,像一首听了很多年的老曲子。
祁同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正平发来的一条简短的消息——“督查组第一仗打得好。下河县那个所长已经移送纪委,检察院同步启动了周德福案的重审程序。老王(省委一位老同志)今天在常委会上说了一句话——‘汉东省的天,越来越亮了’。”
祁同伟把手机放回口袋,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腥味。高小琴还挽着他的胳膊,也没问是谁发的消息,只是把头往他肩膀上靠了靠。
“冷不冷。”他问。
“不冷。再走一段。”
两个人沿着江边又走了一小段。
对岸的灯火渐渐稀疏,江面上的货船都停了,只有航标灯在黑暗里一红一绿地闪。
走到防洪堤的尽头,高小琴忽然松开他的胳膊,蹲下去捡起一块扁石头,侧着身子往江面上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
“我以前在孤鹰岭也这么打过水漂。”她把手上沾的沙子拍掉,“那时候你刚从鬼门关回来,躺在医院里,我在河边扔了一下午石头。心里想的是——他要是能好起来,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求了。”
祁同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江边的背影。夜风吹起她几根白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在月光下银亮银亮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你好了。我就想,不求不行。得求点什么——求你别再拼命了。”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很柔,“但我知道你做不到。”
祁同伟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然后揽过她的肩,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身后的汉江在夜色里沉默地流着。
督查组的第二件案子来得比预想的快。
信访材料是侯亮平从反贪局转过来的——老牛湾镇,一个偏远乡镇派出所的民警涉嫌长期向辖区商户索要“保护费”,商户们忍了多年,直到有一个人偷偷寄了举报信。
举报信写得心惊胆战,信纸是皱巴巴的烟盒纸,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谁收的钱,什么时候收的,收了多少钱。
程度带着一组人去了老牛湾。
到了以后发现情况比材料上写的更复杂——举报人已经搬走了,邻居说不知道去了哪里。
派出所的所长还在,接待程度的时候态度很好,主动配合调查,说材料都可以查,欢迎监督。程度在镇上待了两天,商户们大多不敢开口,有的说没有的事,有的干脆关了门。
第三天,程度在老牛湾后街的一个早点摊上吃包子,摊主是个老头,把包子端上来以后说了句:“你们查不了的。他上面有人。”程度咬了一口包子,问上面是谁。老头没再说,收了钱就回灶台后面去了。
当天晚上程度把情况汇报给祁同伟,说需要更多时间,还需要一个人——最好是面生的,商户不认识的。祁同伟挂了电话,走到窗前想了片刻,拿起手机打给了陈海。
“陈海,你现在走路怎么样。”
“还行。手杖不用了,走平地没问题。”
“有个活。不是体力活,是脑子活。老牛湾有个案子,商户不敢开口,需要一个生面孔去聊。你的腿不方便,正好——你去没人会觉得是查案的。”
陈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几点。”
陈海到老牛湾的时候,程度已经在镇口等他了。陈海拄着手杖从班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就像一个来镇上走亲戚的普通中年人。
程度迎上去要帮他拎包,他把手杖举起来敲了敲程度的肩,说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