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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少管所出来,陆亦可一边开车一边说:“案卷里没人提过他奶奶的事。法官没提,公诉人没提,辩护律师只在辩护意见里带了一句。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奶奶,还死在他服刑期间——这些情节在量刑的时候完全没被考虑。”

“因为没有律师替他认真辩。辩护意见是走过场。”祁同伟看着车窗外面,路边的农田一片萧瑟,“回去重新调卷宗。把所有未成年人的案子,凡是辩护意见低于三页纸的,全部列为重点评查对象。这个案子不叫‘赵小磊抢劫案’,叫‘刘桂英的孙子’。”

车子开上高速,窗外的风景在午后的光线里快速后退。

祁同伟的手机响了,是高育良打来的。这是高育良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以往都是他去看老师,老师从来不催他。

“同伟,今天季昌明来了。带了两根白萝卜,说是一个三斤一个两斤半。他说他今年不种菜了,把菜地改成了花圃,种的全是君子兰。”高育良的声音很慢,但中气比之前足了一些,“他让我问你一句话——督查组还缺不缺人。他说他退休以后闲不住。”

“缺。缺一个会看案卷的老头。你让他明天来厅里报到。”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然后他说了一句跟案子无关的话:“我听说你在搞未成年人案子评查。你上次落的那子,现在该落下一子了。”

季昌明到厅里报到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布袋。

布袋里装着一份手写的个人简历和一根白萝卜——萝卜用报纸包着,报纸是上个月的《汉东日报》,头版正好是督查组老牛湾案的通报。

他把萝卜放在祁同伟桌上,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根,本来要给高育良的,高育良说督查组缺人手,让他连人带萝卜一起过来。

“季检,您这简历就不用看了。您的档案我比谁都熟。”祁同伟把萝卜放回布袋里,递给陆亦可让她拿去食堂中午炖汤,“督查组现在最缺的是看案卷的人。未成年人案件评查,卷宗堆了半间屋子,需要一个人从头到尾逐页过。您眼神还行吗。”

“眼神不行。但我有耐心。”季昌明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老花镜从胸口口袋里掏出来戴上,“我下了一辈子慢棋。”

祁同伟把赵小磊的案卷放在他面前。季昌明翻开第一页,看了很久,久到祁同伟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这个孩子的辩护意见,总共只有三段。第一段说认罪态度好,第二段说初犯偶犯,第三段说建议从轻。没有一段提到他没有父母。没有一段提到他奶奶。这样的辩护意见,跟没辩护有什么区别。”

他把案卷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法官签名栏旁边的一行小字——那是量刑建议的批复,只有四个字:“同意判决。”

“这四个字,我写了半辈子。”季昌明把老花镜戴回去,声音很平,“那时候我在检察院,每天批的量刑建议堆成山。有些案子我连卷宗都没看完就签了字。不是不想看,是来不及。现在想起来,每一个没看完的案卷背后,都可能有一个刘桂英。”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法桐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转了两圈,终于落了下来。

季昌明正式坐进了督查组办公室靠窗的那个位置。

陆亦可给他搬了一把藤椅——是高小琴从山水庄园茶棚里匀过来的,说老头坐藤椅腰不疼。

季昌明坐上去试了试,说比检察院的皮椅子舒服。他的办公桌很简单,一盏台灯,一摞案卷,一个茶杯,还有一盆从家里带来的君子兰——是那盆母本分出来的第三代,叶子还小,只有三片。

他开始看案卷。

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走。看得很慢,每份案卷从头到尾逐页翻,用红笔在有问题的地方画圈,在空白处做标注。陆亦可给他配了个年轻人当助手,他不要。他说年轻人手太快,他跟不上。

其实他是怕漏。

每一份案卷他都要看两遍,第一遍顺读,第二遍倒着读——从判决书往前翻到立案登记表,看有没有程序倒置,看签字日期是不是对得上,看辩护意见是不是在开庭之前就写好了。

翻到第七天,他翻出了一件案子。

案由是未成年人盗窃,被告人叫马小飞,案发时十四岁。

案卷里夹着一份撤案决定书,但撤案决定书的日期比提起公诉的日期早了整整两个星期。

季昌明把这两份文件的日期用红笔圈出来,在边上写了一行字:“先撤案,后起诉。程序违法。建议复查。”

他把案卷递给陆亦可,陆亦可看了以后当天下午就发函给案发地检察院要求说明情况。

对方回复得很快,措辞客气但内容含糊,说“当时办案人员已调离,相关情况正在核实”。季昌明把这份回复也夹进了案卷里,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调离不是理由。”

与此同时,侯亮平在反贪局同步推进未成年案件评查中涉及的职务犯罪线索。

他调了赵小磊案办案期间的银行流水,发现在判决生效后,少管所附近一家烟酒店里有一笔两万元的转账记录,付款方是赵小磊老家所在街道办事处的账户,收款方是当时负责赵小磊案的一个助理审判员的亲戚。

侯亮平把这份转账记录打印出来放在祁同伟桌上,说这条线他会继续追,追到底。

三天后,那个助理审判员主动到反贪局说明情况。

他承认收了钱,但他说的版本让人意外——那两万块钱不是别人送的,是他自己收的。他说他知道赵小磊的案子办得有问题,量刑畸重,但他不敢说。他想用这两万块钱托人去少管所给赵小磊送点东西,又不敢用自己的名义,所以找了亲戚的账户转。

后来东西送没送,他也说不清。侯亮平把这份笔录转给祁同伟,附了一句话——“这个人不是贪,是怕。但他怕的不是法律,是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