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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庭长,您对方案有意见可以提。”

“不是有意见。”老庭长把拐杖往地上拄了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但握拐杖的力气不小,

“我干少年审判的时候,汉东省未成年人重新犯罪率是很低的。后来逐年升高,不是孩子变坏了,是我们这些人变懒了。你这个方案里提的那几条——专门经费、专门法官、专门程序——我当年打了好几次报告,都没批。不是上头不批,是没人推。没人愿意为小孩的事得罪人。”

他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今天是第一次有人把报告递上去。你替我谢谢祁同伟,就说那个弃权票,不是反对,是我这张老脸挂不住。”

侯亮平把老庭长送出省委大院。

台阶下面的雪松在风里站得笔直,松针上积了一层薄霜。他把老庭长扶上车,关车门的时候,老庭长又摇下车窗说了一句:“那个方案里有一句话写得好——‘少年司法不是小儿科的司法,是国家的良心’。这句话谁写的。”

“祁同伟加的。”

“我就知道。”老庭长把车窗摇了回去。

方案正式实施那天,汉东省少年法庭集中管辖试点在三个地级市同时挂牌。

祁同伟去了离省城最近的一个点——东城区法院。

法院不大,一栋四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叶子落得满地金黄。

少年法庭设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门牌是新做的,上面写着“少年审判庭”,字体是圆角的,不像别的审判庭门牌那样棱角分明。

审判台不是传统的高台,而是一张圆桌。椅子不是硬板凳,是带扶手的软椅。

墙上的国徽挂得比别的法庭低一些,坐在被告席上的人不用仰头就能看到。

墙角放着一个书架,上面有初中课本、几本励志书和一套积木。

书架旁边立着一块小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三个字——“明天见”。

这是侯亮平的主意,他说少年法庭应该让人相信还有明天。

挂牌仪式很简单,没有剪彩,没有领导讲话。

东城区法院院长带着祁同伟在法庭里转了一圈,介绍了一些基本情况。

副院长在旁边补充说,集中管辖以后,全区所有未成年人案子都集中到这个法庭审理,由专门法官负责,不再分散到各个刑事庭。

法官的任命是省高院直接下的文,条件是从事刑事审判一定年限以上且有心理咨询师资格。

他说全省符合条件的法官不多,这一批只选出了几个人,都放在试点城市了。

祁同伟站在那张圆桌前面,伸手摸了摸桌面。

桌面是木头的,新上的漆,光滑温润。

他问了一句:“第一个开庭的案子是什么。”副院长翻了翻排期表,说是一起未成年人盗窃案,被告人还是一个学生,偷了同学手机。

家里没人管,母亲早逝,父亲在外地打工。

祁同伟说开庭那天他来旁听。

几天后开庭。

祁同伟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没有人注意到他。

圆桌周围坐了法官、公诉人、辩护律师、被告人,还有一个社会调查员——这是少年法庭的新岗位,职责是在庭前对被告人的家庭背景、成长经历、犯罪原因做全面调查,形成书面报告提交法庭。

社会调查员是个年轻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楚。

她花了好几分钟念完了调查报告,念完以后法官问她有没有补充,她说有。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叠奖状——市级三好学生、校运会长跑第二名、硬笔书法比赛一等奖。

她说这些是她在被告人家里找到的,他父亲把这些奖状贴在最显眼的那面墙上,每年过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擦奖状上的灰。那个孩子坐在圆桌的另一边,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法官问他有什么要说的。

他站起来,站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又合,最后说了一句:“我爸今年没回来过年。我想给他打电话,手机没话费。我就是想给他打个电话。”他说完这句话,公诉人把起诉书合上了,辩护律师把钢笔放下了,旁听席上有个人站起来走了出去——是张律师,他今天没有坐在辩护席上,他坐在旁听席。

他走到走廊里,对着窗户站了很久,然后回来继续听。

那天的庭审结束后,祁同伟在法院门口碰到张律师。

张律师说了一句话:“这个法庭,跟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我以前见的是办案的地方。这个——像是治病的地方。”

“你不是说给你儿子听的吗。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的事。”祁同伟说。

张律师掏出手机走到银杏树下拨了个号码,电话通了,他对着话筒说:“儿子,我今天在少年法庭旁听。不是爸爸当年那种——是新的。圆桌。有社会调查员。法官问了他很多问题,不是审他,是了解他。他比我当年幸福。以后你回来,也会在这样的法庭里。”

他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银杏叶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掸。

改革试点推进的同时,祁同伟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督查组的日常运转上。

周正平在省委专题会上提了个新要求——把督查机制常态化,把抽查式监督变成日常巡查,覆盖范围从公安系统扩展到法院、检察院、司法行政。

这意味着督查组要从临时专班变成一个固定机构,需要编制、经费、办公场所,以及一个能扛得住压力的常务副组长。周正平找祁同伟谈话,说常务副组长你定,厅里和政法委两边都兼顾。祁同伟提名了陆亦可。

“陆亦可?”周正平挑了挑眉,“她在刑侦总队刚干顺手,你舍得放?”

“她不是我的。她适合干这个。”祁同伟把陆亦可的竞聘材料和这两年的工作考核一并放在周正平桌上,“刑侦总队那边她带出了一支能独立办案的队伍。督查组这边更需要她。”

陆亦可的任命下来那天,督查组办公室加了一张新桌子,跟季昌明靠窗的藤椅面对面。季昌明说这下好了,终于有人跟我抢太阳晒了。陆亦可把新办公桌上的电脑、文件架、台灯一一摆好,然后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季昌明说你这是要跟我分家?陆亦可说不是分家,是分花。

每天浇水的活归你,晒太阳的活归我。季昌明笑了,笑完又翻开了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