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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人,现在在哪。”

“一个在开塔吊,一个在老家种地。王文华都找到了。”陆亦可说。

赵晓光把文件袋合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择菜盆里有一根韭菜掉出来了,他弯腰捡起来,放回去。

然后他看着祁同伟——祁同伟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后门口的光影里。

“祁厅长,我用别人的名字活了二十多年。以前是怕被认出来,后来是习惯了。现在你给我换回来,我不知道——不知道该咋办了。”

祁同伟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台阶上有点潮,他没在意。

“赵晓光,你妈给你绣鞋垫的时候,在鞋垫上绣了个‘光’字。不是‘晓光’,是‘光’。她给你起的名字,不是让你一辈子躲在别人名字后面的。你现在有身份证了,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想继续在食堂蒸馒头就继续蒸——老周昨天找过我,说你现在蒸馒头的技术比他还稳。要是不想蒸了,想学修鞋、想学开塔吊、想回老家种地——都可以。但是有一点。”

他转过头看着赵晓光,“以后再填个人资料,‘姓名’那一栏,填你自己。再也不用填别人的。”

赵晓光把他妈绣的那双鞋垫从工装内侧口袋里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鞋垫边缘已经磨毛了,但那个绣的“光”字还很完整,红线褪了点色,在阳光下是暗红色的。

他把鞋垫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绣,只有一层浆洗得发硬的布底。他忽然发现鞋垫夹层里好像塞着什么东西——很薄,隔着布摸不出来。

他把鞋垫翻过来,沿着边缘找到一个小口子,从里面拈出一张小纸条。纸条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展开以后是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墨水已经洇了,但还能认——“光光,妈妈对不起你。你要好好的。”

赵晓光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后厨的钟响了一下,下午四点半。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鞋垫夹层里,然后把鞋垫放回口袋。“祁厅长,我想继续蒸馒头。蒸馒头的时候我能一个人待着,想事。以前想的是那些坏事,现在可以想想好事。”

“行。”祁同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的身份证这几天就能下来,名字还是赵晓光。社保卡、工资卡、健康证——陆亦可帮你去跑。”

赵晓光也站起来,手里那盆择好的韭菜端在胸前。“那我今天多包几屉包子。猪肉韭菜的。明天早上你们督查组一人一个,我请客。”

第二天早上督查组办公室桌上真的放了八个包子,用干净的笼屉布包着,还冒着热气。

祁同伟拿了一个咬开,韭菜馅里放了粉条和鸡蛋,不咸不淡,面发得刚刚好。

“这人要是哪天不在食堂干了,我得专门给他写封推荐信。”季昌明捧着包子咬了一口,“我在检察院吃过半辈子食堂,包子从来没有这么好吃过。”

陆亦可吃得最慢,把包子掰成小块蘸醋,然后说了一句:“我觉得他不是在蒸包子,他是在还债。欠他妈一个‘好好的’。”

窗外雨还在下。那盆君子兰的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在雨光里一颗一颗亮晶晶。

新长的那片叶子已经快赶上老叶子的大小了,颜色由嫩绿转成了深绿,叶脉的纹路清清楚楚。

看守所原所长被立案调查的消息传开那天,汉东政法系统内部连开了三场警示教育会。

第一场在省公安厅,第二场在省司法厅,第三场在省监狱管理局。祁同伟三场都去了,坐在最后一排,不说话,不鼓掌,不表态。

散了会就走,走之前把督查组的联系名片放在签到处,跟每一场的主持人说同一句话——“有线索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不需要经过办公室。”

第三场散会的时候,有个监狱管理局的副处长在走廊里追上他,递了一根烟。

祁同伟摆手说戒了。

副处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看守所案子通报发下去以后,他分管的监区里有两个未成年犯申请了会见,说要见督查组的人。

他问什么案子,一个说没案子,就是想问问出去了能不能学门手艺,另一个说他有冤情。

“材料呢。”祁同伟问。

“没材料。他口头说的。说他当年判的时候未成年,现在还有几个月就满刑了。他不敢说自己是冤枉的,就说案子里有个人证当年没找到。前几天那个人证回老家了,在街上碰见他妈,说愿意出来作证。”副处长弹了弹烟灰,叹了口气,“一个案子拖了好些年,证人回来了,犯人还没出去。这种事你说急不急。”

祁同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副处长。

这个人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眼镜腿上缠着一小截黑胶布,一看就是断了没舍得换。

祁同伟把那张联系名片又掏出来一张递给他,说让他明天带着材料来督查组。副处长把烟掐了,说行。

第二天一早那个副处长就来了,比督查组任何一个人到得都早。

陆亦可开门的时候他正蹲在走廊里吃包子,塑料袋垫在膝盖上,看见陆亦可赶紧站起来,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握手。

他说昨天回去翻了一整夜卷宗,那个人证的名字、地址、联系方式全翻出来了,当年是因为证人害怕躲到外省去了,法院寄了传票被退回,法官就当证人拒绝出庭处理了。

他没有拒绝,他是根本没收到。

季昌明在旁边听着,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让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的话:“当年寄传票用的是挂号信。挂号信退回是要签退回原因的。退回原因那一栏——有人签字吗。”

副处长愣了一下,说这个他没注意。季昌明说你现在回去查,查到了直接拍照发给他。

当天下午副处长就把退回原因那一栏的扫描件发过来了,上面签着两个字:查无此人。

签字的是当年邮政局一个邮递员,人还在,已经退休了。陆亦可打了好几个电话辗转找到这个邮递员,电话接通以后对方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终于打来了”。

他说他一直记着这件事,因为那封信退回来的时候他明明知道收件人住在村里——那个人的老母亲现在还住在那,房子没变,门牌号也没变。是有人让他不要送,就在退回原因上写“查无此人”。

他问是谁,他不说,电话就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