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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亦可把这段通话录音放给季昌明听。季昌明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说他在检察院干了几十年,最怕听到的就是“查无此人”

这四个字——人明明就在,却被白纸黑字写成了不存在。他说这不是笔误,这是在用程序灭口。

祁同伟把这件事在周正平的政法工作专题会上做了汇报。他没有点名,只讲了经过。讲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一封被退回的挂号信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退回原因那一栏,我们查了。真实原因不是‘查无此人’,是有人让他不要送。这个人是谁,还在不在,我们继续查。”

周正平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说:“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这个人现在什么级别。”

散会以后侯亮平在走廊里追上祁同伟,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侯亮平低声说了句周书记刚批了督查组扩编方案——在原来七个人的基础上增加到十五人,从公安、检察、法院、司法行政各抽两个,外加三个心理学背景的社会调查员,专门负责未成年人案件。

“社会调查员?”祁同伟站住了。

“对。就上次在少年法庭出庭做调查报告那种。不是走过场,要真入户、真谈话、真写报告。周书记说这笔钱不能省,省了就是省在下一代身上。”侯亮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扩编通知下来那天,陆亦可把白板擦了一半重新画了。

原来那张表画的是各个县市区的案发分布,新表画的是调查员的入户路线——三条主线:省城周边、东部山区、西部矿区。

三条线上密密麻麻标注了案卷编号、当事人姓名、待走访的家庭地址。王文华负责东部山区,他带着新来的一个调查员小周出发前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盯着赵晓光的照片看了好一阵子才走。

张律师和刘平被分在一个组,负责审核历年未成年人案卷中的辩护意见。张律师见到刘平的时候,两个人握了握手,谁都没说话,然后就各自坐到办公桌前翻开案卷。

过了一会儿,刘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橡皮筋扎着的塑料袋,走到张律师桌前放在他桌上。

塑料袋里是二十张已经褪色的一次性车票,从汉东到某个山区县城,往返。

车票的年月份各不相同,攒了十几年。

“这个案子,我每一年都去看他。他在里面表现很好,评了好几次改造积极分子。最近一次减刑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社会危险性未消除’。我去问法官,社会危险性怎么评估,法官说看被害人态度。我问被害人什么态度,他说被害人家属不谅解。我说我每年都找被害人家属,他们家早就不在这个案子了——他们不谅解的是另一件事。法官说那就没办法。”

刘平把塑料袋推到张律师面前,“这些车票,我以前觉得是证据,证明我来过。现在我觉得是账本——每一张都是我欠他的。”

张律师把车票一张一张拿出来排在桌上。

十几张硬纸片在日光灯下排成一道弧线,每一张的背面都印着车站的红戳。

他数完以后抬起头看着刘平:“这个案子我接了。咱俩一起查。”

此后数日,刘平和张律师把那个案子从头翻了一遍。

调卷宗、找证人、写分析,两个人几乎住在了督查组办公室里。

两周后,案件评查报告连同三份程序违规问责任建议书一起放在了祁同伟面前。

张律师说材料齐了,签字吧。祁同伟签完字拿起电话打给周正平,说督查组准备发第十一号通报,这次被问责的可能包括一名退休多年的前法官。

周正平说知道这个人,当年还是先进工作者。

祁同伟说先进不先进,不影响追责。周正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通报上不要提他的先进称号。不是保护他,是不要让那些干净的称号被弄脏。”

通报下发之后,全省看守所的专项整改也在迅速跟进。

全部在押未成年人被集中调整到设有独立监区的指定看守所,监控无死角覆盖,每周一次的管教谈话记录全部归档。

陆亦可带着一个检查组跑了三个地级市,回来以后说了一句话让季昌明摘下老花镜看了她很久——“有一个看守所的未成年监区墙上,以前写的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现在换成了‘明天见’。是他们所长自己写的。”

“所长叫什么。”季昌明问。

“姓吴。他说他以前是少管所管生产的副所长,后来调到了看守所。他说他认识赵晓光——赵晓光在少管所蒸的第一个馒头就是他尝的。他说他尝完以后说太硬了。赵晓光说下次蒸软点。第二天赵晓光又蒸了一锅,端到他面前,说吴管教你尝尝这回软不软。他说软了。赵晓光笑了。那是他在少管所第一次笑。”

陆亦可说完以后,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季昌明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继续看案卷。

他翻了两页,忽然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司法不是程序之集合,乃人心之归处。”窗外君子兰叶片如剑,直指长空。

陆亦可带回来的那句话在督查组办公室里搁了好几天,像一颗没落定的棋子,悬在每个人的念头里。

季昌明把它写在了白板的角落上——“司法不是程序之集合,乃人心之归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那么孤零零地挂在案情索引卡和进度条旁边。

每个走进来的人都会看见,看完以后都不说话,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个写了“明天见”的看守所所长,姓吴,叫吴国良。

陆亦可说他是赵晓光在少管所时管生产的副所长,后来调到看守所当所长。

他在未成年监区墙上刷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时候,有人劝他别折腾,说那句标语挂了几十年了,你说换就换,上面问起来怎么说。

吴国良说上面要是问,就说是我个人意见——这些孩子需要的不是坦白,是明天。

明天都看不见,坦白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