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这时靠着一块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女孩站在他身旁,断剑插回腰间,也在喘息,“那……那是什么?”她问。
赵峥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纯黑的印记,沉默了片刻,“诅咒。”他说,“恶天道的诅咒。”
女孩没有追问,只是看了那印记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她知道,有些问题,问出来也没有答案。
两人休息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等呼吸平复后,继续向北走去。
赵峥开始刻意避开任何看起来像建筑的轮廓,石屋、石塔、石碑……凡是人造的东西,都可能是陷阱。
脚下的地面,也从坚硬的黑色岩石,变成了松软的灰白色砂土。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灰雾中出现了光。
不是那种微弱的天光,而是火光——橘红色的、跳动的、在灰雾中格外刺眼的火光。
赵峥停下脚步,蹲下身,拉着女孩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有火,就有人。或者妖。
他缓缓探出头,朝火光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堆篝火,比之前遇到的那三个妖的篝火大得多,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枯木,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星在灰雾中飞舞,像是一只只萤火虫。
篝火旁边,坐着五六个人形的东西。
不是妖,是人。
至少看起来是人。
他们穿着样式各异的道袍,有的灰白,有的青黑,有的还绣着银色的纹路。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法器和皮囊,有的人身边还靠着刀剑或长枪。
赵峥数了数,一共六个。
其中四男两女,年龄看起来都在二三十岁之间,但修士的年龄从外表看不出来。他们的脸上没有疲态,衣着也比之前遇到的那些散修整洁得多。
不是散修。
是大势力的弟子。
赵峥的心一沉。
那些人盘膝坐在篝火周围,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交谈。篝火上架着一只铁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散发着浓郁的肉香和药草味。
赵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还有三天。”一个穿青黑色道袍的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味道,“三天后,封印就会松动,到时候,不周山那边,肯定会有一场大乱。”
另一个穿灰白色道袍的女子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大乱才好,不乱,我们怎么浑水摸鱼?”
青黑道袍的男子嗤笑一声:“摸鱼?你以为那些老怪物是吃素的?这次来的,可不止我们这些小虾米,好几个大派的真传弟子都来了,跟他们抢,你有几条命?”
灰白道袍的女子脸色一沉,没有说话。
“行了,别吵了。”一个年长一些的男子开口,声音沉稳,“我们的任务是探查,不是抢夺。掌门说了,只要能带回去确切的情报,就算完成任务。”
“探查?跑这么远就为了探查?”另一个年轻男子不满地嘟囔。
“掌门自有掌门的考量。”年长男子淡淡地说,“不周山的封印牵扯到上古旧天道的秘密,不是我们能掺和的。那些大势力想要争,让他们争去。我们天玄宗,还没到那个级别。”
“天玄宗。”赵峥在脑海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听说这次连天庭都有人来了。”青黑道袍的男子压低声音,“不是普通的天兵,是真正的天将。太乙金仙级别的。”
“天庭也坐不住了?”灰白道袍的女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
“坐不住的可不止天庭。”年长男子说,“妖族的几个大圣也派了人来。还有佛门、魔道……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都是为了旧天道的传承?”
年长男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全是。”他说,“旧天道的传承只是一个由头。真正让那些大人物坐不住的,是封印下面那个东西。”
“下面有什么?”年轻男子问。
年长男子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思考什么。
篝火沉默了许久。
“那个……天命之人,你们怎么看?”灰白道袍的女子突然开口。
赵峥的手猛地一紧,几乎要掐进掌心。
“嗤,一个传说罢了。”青黑道袍的男子不以为意,“旧天道都陨落多少年了,哪来的什么天命之人?就算有,也不可能是我们这些凡人能遇到的。”
“可石碑上确实刻着那行字。”年长男子说,“‘天命之人将于封印松动之时自南而来’——这行字,不止一个人看到过。”
年轻男子嗤笑:“自南而来?南边除了荒原就是沼泽,有什么?难道天命之人是头妖兽?”
青黑道袍的男子笑道:“说不定还真是头妖兽。”
几人笑了起来,笑声在灰雾中回荡,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屑。
赵峥没有笑。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诅咒印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不过,最近南边确实有些异常。”年长男子收起笑容,正色道,“你们还记得三天前那道金光吗?从南边来的,划破天际,直直地落向了不周山的方向。”
“记得。”灰白道袍的女子点头,“我还以为是哪位大能在渡劫。”
“不是渡劫。”年长男子说,“我问过宗里的长辈,他们说,那道光的气息,和古籍中记载的旧天道一模一样。”
篝火再次沉默了。
赵峥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
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他从那具站立尸体手中捡到莹白色妖丹、炼化之后、体内天道之力开始复苏的时候。
那道光,和他有关?
不,不可能。他当时只是恢复了一丝天道之力,怎么可能引起如此大的天象?
除非——那道光不是他发出的,而是旧天道发出的。
祂在通过那道光,向整个洪荒宣告自己的回归。
赵峥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被利用了。
从一开始,他就是旧天道的一枚棋子。祂把他送到洪荒,不是为了让他活着,而是为了让他成为祂回归洪荒的——坐标。
“有人来了。”女孩的声音在赵峥耳边响起,压得很低。
赵峥猛地回过神来,只见一个女修从灰雾中走出,手中提着一个东西——一颗头,妖兽的头!
赵峥看不清那头是什么妖兽,但从大小和形状来看,至少是玄仙级别!
女修走到篝火旁,将妖兽的头随手丢在地上,然后盘膝坐下。
“打探到什么了?”年长男子问。
女修没有立刻回答,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喝了一口水,这才缓缓开口:“不周山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布置了。”
“谁?”
女修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们的阵仗很大,至少有三个大罗金仙坐镇。”
篝火旁的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变得凝重起来。
大罗金仙。
那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存在。
“还有一件事。”女修说,“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不认识。”女修说,“但他身上有旧天道的气息。”
赵峥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在说他。
不,不是说他——她在说另一个人。
“旧天道的气息?”年长男子的声音变得严肃,“你确定?”
“确定。”女修说,“我的法宝对那种气息特别敏感。那人从南边来,往北边去,走得很急,像是在赶路。”
“看清他的长相了吗?”
“没有。”女修摇了摇头,“他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身上的气息,和三天前那道光一模一样。”
篝火旁的人沉默了。
赵峥也在沉默。
有人在冒充他。
或者说,有人在借着“天命之人”的名号,在洪荒中活动。
“跟上去。”年长男子站起身,“不管他是谁,都要查清楚。”
六个人迅速收拾好东西,熄灭了篝火,消失在了灰雾中。
赵峥和女孩从岩石后面走出来,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有人在冒充你。”女孩说。
赵峥点了点头。
“会是谁?”
赵峥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不管是谁——正在把越来越多的目光引向南边,引向“天命之人”这个身份。
而真正的他,还在这里,在灰雾中,在不被任何人注意的角落。
赵峥握紧骨矛,抬起头,看向北方。
不周山还在那里。
不管前面有多少人,他都必须去。
“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向北。
身后,灰雾中。
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站在赵峥和女孩刚才藏身的地方,低头看着地面上的脚印。
然后,他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的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