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六个修士消失在灰雾中后,荒原再次恢复了惯常的死寂。
赵峥还站在那块岩石旁边,眼睛紧紧盯着那六个修士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他在想那个冒充者,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冒充“天命之人”?是敌是友?
赵峥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点,那人的出现,会让不周山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各方势力,现在恐怕会更加蠢蠢欲动。
“该走了。”女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峥回过神来,转头看了女孩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向北,脚下的灰白色砂土渐渐变硬,重新变回了那种黑色的岩石地面。
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灰雾中出现了新的东西。不是建筑,也不是妖兽,而是一种声音。
很轻,像是水在流动。
赵峥加快脚步,循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灰雾渐渐变薄,前方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是一条小溪。
溪不宽,只有不到两丈。溪水是黑色的,不是浑浊,而是纯粹的、浓稠的黑色,像是墨汁在流淌。水面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赵峥蹲在溪边,盯着那黑色的水。
他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冰凉,但不像之前那些水坑中的水那样刺骨。
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也没有血腥气。
“怎么过去?”女孩问。
赵峥抬起头,看向溪对岸。溪上没有桥,两岸也没有任何可以渡河的工具。
“涉水过去。”赵峥说。
他先用骨矛探了探溪水的深度。矛尖触到溪底,水深约莫到他的腰部。不算深,但水流很急,站在里面可能会被冲走。
赵峥从腰间解下一根长条皮绳,是从狼皮上撕下的,结实得很。他将皮绳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递给女孩。
“系上。”
女孩接过皮绳,麻利地系在自己腰间,两人之间留了约莫两丈的绳距。
“这样即使一个人被冲倒,另一个人还能拉住。”赵峥解释道。
说完,赵峥先下了水。冰冷的黑色溪水瞬间没过他的小腿,接着是膝盖、大腿,一直淹到腰部。
水流比他想象的更急,像无数双小手,拼命地冲击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往下游推。
赵峥咬着牙,将骨矛深深插入溪底,稳住身形,然后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对岸挪动。
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就可能被水流冲走。
女孩跟在他身后,步伐比他稳。她的身体比赵峥轻,受水流的影响也小一些,断剑插在腰间,两只手都空着,用来保持平衡。
走到溪中央的时候,赵峥的脚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滑腻的,像是……
他猛地低头,看向水中,黑色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而是很多,细细长长的,像是蛇,又像是触手,在水底缓慢地蠕动,缠绕着他的脚踝。
赵峥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那些东西缠绕得很紧,只要他用力挣扎,它们可能会缠得更紧,甚至将他拖入水底。
赵峥缓缓将骨矛从溪底拔出来,用矛尖轻轻触碰脚踝处的“触手”。
那东西猛地一缩。
“额,这么胆小。”赵峥心中一喜,用矛尖将那些触手一根一根地挑开。每挑开一根,那东西就会缩回去一些,像是一条受惊的蛇。
挑开最后一根的时候,赵峥感觉到脚下一空——那东西松开了他,沉入了水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赵峥不敢停留,加快脚步,涉过最深的水域,手脚并用爬上了对岸。
女孩紧跟着也上了岸,两人坐在岸边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那是什么?”女孩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不知道。”赵峥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但这里的水里藏着东西。”
他没有说那东西是什么,女孩也没有问。两人都清楚,在这片荒原上,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休息了一会儿,赵峥站起身,将腰间的皮绳解开,仔细地收好。女孩也解开了自己的那一头,动作同样麻利。
两人继续向北。
过了溪,灰雾果然薄了很多,视野能延伸到三四十丈外。甚至能看到远处一些灰白色的岩石和干枯的灌木,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灌木?”女孩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嗯。”赵峥点了点头,心中也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在洪荒看到除了岩石和灰雾之外的东西,哪怕只是干枯的灌木,也让他感到一丝生机。
他加快了脚步。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丘陵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不宽,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岩壁陡峭,上面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
赵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裂缝比他想象的要深。走了几十步,前方的光线越来越暗,两侧的岩壁也变得越来越窄,几乎要贴着他的肩膀。
赵峥侧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裂缝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洞穴。
洞穴很矮,只有一人多高,穹顶很低,几乎伸手就能摸到。洞壁上镶嵌着一些发光的晶体,散发出微弱的蓝白色光芒,将整个洞穴照得朦朦胧胧。
洞穴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
和之前祭坛上的石台不同,这个石台很小,只有三尺见方,台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是金色的,在蓝白色的光芒中格外显眼。
石台上,放着一枚玉简。
赵峥走近石台,低头看着那枚玉简,他没有伸手去拿。
在洪荒,每一件看起来无主的东西,都可能是有主的。
女孩也走到石台前,看着那枚玉简。
“有禁制。”她说。
赵峥仔细查看玉简周围,果然发现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水面的涟漪,在玉简周围缓慢地扩散。
是禁制。
而且是很古老的禁制。
赵峥闭上眼睛,用天道之力去感知那禁制的结构。
和之前石盒上的禁制很像,但更加复杂,更加精密。禁制的核心在玉简内部,外层的金色光晕只是它散发出来的余波。
要破解禁制,必须触及玉简本身。
但触及玉简,就会触发禁制。
赵峥睁开眼睛,盯着那枚玉简,他有一种直觉——这枚玉简里的信息,对他很重要。
“试试。”女孩说。
赵峥深吸一口气,将天道之力凝聚在右手食指,缓缓伸向玉简。
指尖触到金色光晕的瞬间,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从玉简中涌出,试图将他的手指弹开。
赵峥咬着牙,将天道之力注入指尖,硬生生地破开那层光晕。
光晕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啵”的一声,碎了。
玉简暴露在空气中。
赵峥深吸口气,缓缓伸手,将玉简拿了起来。入手微凉,像是握着一块寒冰。
他毫不犹豫,将一缕天道之力注入其中。
刹那间,玉简猛地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玉简中疯狂涌出,在洞穴中炸开,刺得赵峥和女孩都睁不开眼。
光芒持续了几个呼吸,然后缓缓消散。与此同时,一道信息如同洪流般冲入赵峥的脑海。
“不周山,在北方。”
“一直走,不要回头。”
“封印将在三日后松动。”
“届时,天象异变,万妖齐鸣。”
“你只有一次机会。”
“找到它。”
“带回它。”
那声音低沉而古老,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空,在赵峥的脑海中回荡。
声音消失了,玉简的光芒也彻底熄灭,变得黯淡无光。
赵峥握着玉简,久久没有动。他的眼神闪烁,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说的什么?”女孩见赵峥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
赵峥回过神来,将信息的内容,翻译给了女孩听。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北方:“还有三天……”
“对,三天。”赵峥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只有三天时间。”
他将玉简收入怀中,转身朝洞穴外走去。
走出裂缝,外面的灰雾比之前薄了很多。阳光——不,不是阳光,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下来,洒在荒原上,给这片死寂的土地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银白。
远处,不周山的轮廓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天边的。
不再是模糊的阴影,而是一座真正的、断裂的山峰。
赵峥看着那座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宿命感。
像是他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落难洪荒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朝那个方向走。
每一步,每一场战斗,每一次生死边缘的挣扎,都是为了走到那座山脚下。
“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向北。
身后,裂缝中。
石台上的符文缓缓亮起,金色的光芒在洞穴中无声地闪烁,像是一只只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