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的轮廓在天边越来越清晰，像是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黑色伤疤，狰狞又醒目。
赵峥已经走了很久，脚下的地面从黑色岩石变成了灰白色的砂土，又从砂土变成了干裂的泥地。
他步伐有些踉跄，女孩的道袍下摆也撕得只剩一截，露出的小腿上又多了几道新的伤痕。
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势突然低了下去，形成一道宽阔的沟壑。
沟壑的底部有一条干涸的河道，河道很宽，约莫五六丈，河床铺满了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有些石头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水痕。
这条河曾经有过水，而且水量不小，但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河床和灰白色的泥沙。
赵峥滑下沟壑，踩在河床上。鹅卵石硌脚，但比砂土好走，至少不会陷下去。
女孩也跟着滑了下来，断剑握在手中，警惕地环顾四周。
河道很长，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南北两岸是高耸的河堤，堤岸上长着一些干枯的灌木和灰绿色的杂草。
赵峥沿着河道，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北走。河床虽然干涸，但至少比上面的荒原平坦，走起来省力一些。
走了不到百丈，赵峥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河床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迹，而是锈迹，金属生锈后留下的锈迹。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些锈迹。很久了，至少有好几年。
赵峥抬起头，顺着锈迹的方向看去。
河床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金属碎片——有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外壳，有的像是刀剑的残片，还有的已经完全锈成了一团，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这里……”赵峥喃喃道，“这里应该发生过战斗，而且是规模不小的战斗。”
女孩也蹲下身，捡起一片残破的剑刃，仔细看了看，又随手丢掉：“看这锈迹，至少有五年了。”
“五年？”赵峥皱了皱眉，“五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女孩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般的战斗。你看这些碎片，有些像是法器，有些像是……某种更强大的东西。”
赵峥站起身，握紧骨矛，放慢脚步。女孩也提高了警惕，断剑从腰间抽出，剑尖朝前。
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那片锈迹斑斑的河床。
走到河床的中央时，赵峥突然感觉到脚下的鹅卵石在微微震动。
不是他的错觉。
震动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移动。
赵峥猛地向旁边一滚。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河床炸开了。
鹅卵石和泥沙四溅，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鳞片的爪子从地下伸了出来，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将几块拳头大的鹅卵石碾成了粉末。
赵峥从地上爬起来，骨矛横在身前，死死盯着那只爪子。
爪子很大，至少有他的三倍大，地面还在震动。
那只爪子向上抬起，将河床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中，一个庞大的灰黑色的身影缓缓爬了出来。
是一条巨蜥，不，比巨蜥更大！它正盯着赵峥，在审视。
赵峥没有动，他知道，面对这种级别的妖兽，跑是没有用的。
巨蜥缓缓低下头，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它的目光从赵峥身上移开，落在他的手背上——诅咒印记的位置。
然后，它缩了一下。
赵峥注意到了那个动作，它在害怕！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他身上的东西——恶天道的气息！
赵峥缓缓举起右手，将手背朝向巨蜥。
印记在微微发光，黑色的纹路像是活了一样，在皮肤下游动。
巨蜥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后退了一步。它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不是对猎物的恐惧，而是对天敌的恐惧。
赵峥向前迈了一步。
巨蜥又退了一步。
赵峥再迈一步。
巨蜥猛地转身，庞大的身躯在河道中调转方向，尾巴扫起一片碎石和泥沙，然后，它钻回了地下，消失在裂缝中。
地面缓缓合拢，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像是伤疤一样的裂痕。
赵峥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它怕你。”女孩说。
赵峥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印记。
黑色的纹路正在缓缓消退，重新变回那个安静的眼睛形状。
“它怕的不是我。”赵峥说，“是恶天道。”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恶天道比你可怕。”
赵峥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沿着河道向北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河道突然变窄，河堤变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侧挤压过。
河床上的鹅卵石越来越少，泥沙越来越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沼泽上。赵峥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用骨矛探一探前面。
走了几十步，骨矛戳到了一个硬东西，不像是石头。赵峥蹲下身，用手扒开泥沙，是一截断臂，手臂已经干枯了。
他将泥沙拨开更多，下面是一半具尸体，只剩上半身。
赵峥盯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尸体穿着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个模糊的标志——像是一座山，山巅有云。
和之前在石屋中见到的那具尸体，是同门。
天乾宗。
又一个人死在了这里。
赵峥将泥沙重新盖上，站起身，他不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死的。在这里，每一个答案都可能带来新的危险。
两人绕过那具尸体，继续向北。河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弯道的另一侧传来水声。
赵峥放慢脚步，握紧骨矛。
拐过弯，他看到了一个水池。水池不大，也就十几丈见方，但池水漆黑如墨，像是能吸走所有光线。
水池的中央，有一条鱼在里面游动。但这条鱼大得离谱，体长至少有两丈，鱼鳍张开时，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
它在水中翻滚，溅起一片片水花，像是在享受什么。
赵峥没有惊动它，后退了几步，准备绕开这个水池。这里太诡异了，他不想节外生枝。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水池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水花四溅，那条鱼从水中跃出，张着大嘴，朝赵峥扑来。
速度快得惊人。
赵峥来不及躲闪，只能将骨矛横在身前，挡住那张大嘴。
鱼的獠牙咬在骨矛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骨矛被咬出了两道深深的裂痕。
赵峥被鱼的冲击力撞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摔进了水池中。
冰冷的、浑浊的水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
他在水中挣扎，试图浮出水面，但那条鱼在水中的力量大得惊人，用它巨大的身体撞击赵峥，将他往水底压。
赵峥咬紧牙关，将骨匕从腰间拔出，狠狠地刺入鱼的眼睛。
鱼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身体剧烈地扭动，将赵峥甩了出去。
赵峥撞在水池边的堤岸上，后背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了。他从水中爬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条鱼还活着，但一只眼睛已经瞎了，黑漆漆的眼眶中流出暗红色的血液。它在水中疯狂地翻滚，水花四溅，将水池搅成一片混沌。
赵峥没有等它恢复。
他拉起女孩，沿着河道向北狂奔，身后，水池中。
那条鱼缓缓停止了翻滚，它浮在水面上，那只还完好的眼睛盯着赵峥逃离的方向。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号角一样的长鸣，声音在灰雾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赵峥的心猛地一沉，它在召唤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