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始祖死死盯着下方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的魔族祖地。
城池破败不堪。
城墙塌了半边,断砖残瓦散落一地。
街道上到处都是战斗过的痕迹,火烧的焦黑、刀劈的裂痕、神力轰出的深坑,横七竖八的尸体扭曲地躺在地上,有些已经腐烂,有些还在流血。
还有那些“活着”的……
失去了理智的魔族在祖地中游荡、厮打、自残。
眼神空洞,嘴角流涎,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只剩下一具空壳在重复生前最后的本能。
魔族始祖那颗他以为早已坚如磐石的心脏,突然抽搐了一下。
就一下。
但那一瞬间,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些魔族只是他用来突破神王的资源。
是口粮,是养料,是踏脚石。
他亲手杀死了自己创造出来的最成功的魔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以为自己真的做好了准备。
但此刻,看着这座他亲手建起、亲眼看着长大的城池变成这副模样,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是后悔?
是失落?
还是某种迟来的、可笑的愧疚?
魔族始祖呆呆地看着下方,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嘲讽,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片空白。
而夜神低头看着下方那座如同炼狱般的城池,则嫌弃地皱起了眉。
他甩了甩手里的魔族始祖,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鄙夷……
“你看看,这就是你搞出来的东西。”
夜神用下巴点了点下面那些疯癫游荡的魔族,一字一顿。
“肮脏。”
魔族始祖猛地抬头,怒目而视。
这一刻,他只觉得夜神俊美的容颜是如此狰狞可恶。
恨不得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就凭你,也敢在我的地盘大放厥词,说我的地盘儿肮脏?!
你又算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好东西吗?!
如果不是夜神强行扭曲了他的献祭大阵,让阵法错乱反噬,他创造出来的魔族又怎么会变成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
如果不是夜神,在十数万年前就算计着他。
让他只拿走了十二造化珠,而错过了造化红莲的莲台。
他又怎么会被困在这里十数万年。
又怎么会狠心的献祭被他创造出来的魔族?!
魔族始祖心中充满了愤怒。
然而……
他却不敢说话。
更没有力气争辩。
打,打不过,他已经是夜神的手下败将,连性命都被对方拿捏在手上。
辩,也辩不过。
不管夜神做了什么,可献祭整个魔族却是他自己下的决定,做出的事情。
夜神插手,也只是让这些魔族从直接被杀死,变成了行尸走肉。
又有什么区别呢?
魔族始祖缓缓垂下头,遮住了眼中复杂的情绪。
夜神也懒得理会突然变的伤感的魔族始祖。
矫情!
做都做了,现在才来后悔,不嫌太晚吗?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残垣断壁,越过那些疯癫的魔族,缓缓看向了魔族祖地的深处,嘴角缓缓勾起。
“躲到这里了吗?”
他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想用这些低贱魔族的气息掩盖自己?真是天真的想法。”
夜神眯起那双猩红的眸子,掌心轻轻一握,仿佛已经把什么东西攥在了手里。
“小虫子,你逃不掉的。”
他微微俯身,像是在对整座城池说话,又像是在对那个隔着千山万水却依旧逃不出他掌心的家伙说话……
…………
夜神居高临下地悬在魔族祖地上空,血红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猩红的眸子扫过下方这座残破不堪的巨城,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他可以肯定……
那只小老鼠,就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犄角旮旯里。
夜神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一个小蝼蚁,慌不择路地从玄冥血海逃出来,身上还带着造化红莲莲台这种烫手山芋,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自己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老巢。
这是天性,是本能,是刻在所有生灵骨子里的路径依赖。
逃回家,躲起来,关上门,就觉得安全了。
幼稚。
可笑。
天真得让人想笑。
然而……
当夜神闭目凝神,再次仔细感应造化红莲莲台的方位时,他那张妖冶的脸上,笑容微微僵了那么一瞬。
竟然还是模糊的。
他能确定布莱克就在这座城池的范围之内,甚至能大致判断出这家伙藏在所谓的“内城”深处。
但再具体……
没了。
那层隔阂像一团捣不开的浓雾,死死挡在他和莲台之间,任凭他如何催动感应之力,都只能触及一片毛玻璃般的模糊轮廓。
“可恶。”
夜神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恼怒。
他堂堂上位神巅峰,连玄冥血海都困不住他,结果被一个连神级都没到的小虫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耍弄?
这要是传出去,他夜神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低头,冷冷看向手里提着的魔族始祖。
魔族始祖被他一路拎着飞过来,伤上加伤,已经萎靡得只剩一口气吊着。
可即便如此,这老东西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里,还是藏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光。
夜神最看不惯这种光。
“你之前说那小虫子是你们魔族的天骄?”
夜神声音淡然,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说,他到底是谁?什么来历?父母是谁?家族在哪?有没有什么牵挂的人?”
既然是魔族,总该有根有底。
总该有父母兄弟、家族亲朋,总该在这片祖地里留下过脚印、欠下过人情、埋下过软肋。
在夜神的逻辑里,万物皆有迹可循,众生皆有软肋可抓。
既然是魔族族人,必然有血脉宗亲、师门故旧、过往牵绊。
那小虫子明明可以遁去更远、更隐蔽的无人疆域,安安稳稳蛰伏突破,却偏偏铤而走险,折返这片早已沦为炼狱的魔族祖地。
或许一方面是想要借着这里错综复杂的地形和杂乱浓郁的气息遮掩自己。
另一方面……大概率是因为他的心在这里有牵挂。
生灵的本能就是这样,越是生死关头,越会下意识地往回跑。
回到熟悉的地方,回到有回忆的地方,回到哪怕只是一堆断壁残垣、却曾经被叫做“家”的地方。
仿佛只要缩回那几堵墙后面,外面的刀光剑影就追不上来了。
夜神在心里冷笑一声。
无论是魔族还是人类,总是会在关键决策的时候被所谓的情感影响。
魔族始祖就是这样,口口声声说把所有魔族当口粮,结果看到祖地变成废墟,还不是照样心痛得说不出话?
虚伪到了骨子里。
那个小虫子也是这样,看起来还有点小聪明小机灵,可一涉及到生死大事,照样逃不过“想回家”的本能驱使。
但他们都忘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真正的安全,从来都在自己手里攥着。
而不在那些一推就倒的砖瓦墙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