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殿门。
阳光从紫晏身后涌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石床跟前。
族长站在石床前,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门口的女儿。
看见那条白裙,看见那根银簪,看见那张精心妆点过的脸。
两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落在衣襟上,洇开两个小小的暗点,转瞬就被布料吸干了。
紫晏走上前。
目光越过母亲,落在石床上。
杨小凡还躺在那里,眉心紧锁,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天道之书的光已经缩到了极致,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星。
她在床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
随即移开目光,看向母亲。
“母亲。”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大殿。
“我答应了。”
紫晏站在光影分界处,半身浸在光里,半身沉在暗中。
白裙泛着细碎银辉,领口的银线绣纹被照得发亮,像有流光在锁骨间缓缓流淌。
族长望着她,望了很久。
那两滴泪早已干了,衣襟上洇出的暗痕却还在,像两枚洗不掉的烙印。
她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又滚,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亲手将女儿推上绝路的痛楚,没有说出口,却全写在了眼角的纹路里,写在了骤然垮下去的肩线上,写在了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紫晏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你确定?”
族长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我已经想好了。”
紫晏的声音很轻,平平淡淡,像石子沉入深潭,没有溅起半分水花,只是径直沉了底。
没有多余的话。
整整一天的考量……
不,从她说出“我愿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定了。
这一天不过是在等自己,等心底的不甘与恐惧一点点燃成灰烬,再被风吹散。
“开启神峰。”
族长转过身,对三位太上长老吩咐。
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落叶飘在石砖上,连回音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肩背塌下去,手臂垂在身侧,手指无力地蜷着。
三位长老相视一眼,无人作声。
最年长的那位率先迈步,拐杖顿在石砖上,“咚咚咚”三声,沉闷缓慢,像一场古老仪式敲响了第一声鼓。
神峰,矗立于渊城北端。
万丈高峰拔地而起,终年云雾缭绕,山体漆黑如墨,与莹白的城池形成刺眼的对比。
它沉默地立着,沉默得让人生畏。
灵渊在此安居多少代,便对神峰敬畏了多少代。
每年九月,全族齐聚山脚下祭祀,祈求族群兴盛。
从没有人上过山,也没人知道山腹中藏着什么。
今日,神峰脚下跪满了人。
不是命令,无人下令。
带伤的战士、失亲的妇孺、羽翼未丰的幼崽……
他们从各自屋中走出,跪在冰冷的石面上。
无人说话,只有膝盖磕在石砖上的声响此起彼伏,像雨点零落。
有人闭目默念,有人伏身叩首,额头贴着石面,久久不起。
三位太上长老立在山壁前,面朝那面布满古刻痕的漆黑岩壁。
刻痕年月久远,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依稀能辨出一只展翅白鸟的图腾。
她们同时结印。
六只苍老的手,在虚空划出相同的轨迹。
指尖过处,淡金光痕凝而不散,交织、重叠,最终化作一道繁复阵纹,没入了山壁。
神峰左侧的石壁上,骤然亮起一圈光晕。
起初只是浅浅一层,像天际初露的晨曦,随即越来越亮,从浅金到明黄,再到赤金,最终凝成一道光门。
门后是望不穿的暗黑,有什么东西在暗黑中缓缓转动,发出低沉古老的轰鸣。
那是神峰的心跳,是整座渊城的脉搏。
大殿方向,紫晏抱着杨小凡,跨过了门槛。
他比想象中轻。轻得让她心慌。
这具肉身曾蕴藏着斩杀巅峰入微境的伟力,此刻却轻得像副空壳,只剩骨架与一层薄皮。
他的头靠在她肩头,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每一缕气息都带着淡淡的腥甜。
眉心的褶皱又深了几分,眼皮下的眼珠不再转动,似是连挣扎的力气都耗尽了。
紫晏收紧手臂,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晏儿。”
族长的声音忽然在她识海中响起,是传音入密,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族长唇瓣未动,声音却清清楚楚落在她心底:“若抵不住至阴之气,还有一个法子。”
她说出了那个办法。
紫晏脚步顿了一拍。
只有一拍。
随即继续向前,那张精心妆点的脸上,悄然浮起一层浅红。
红晕从耳根漫到脸颊,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步伐坚定,穿过殿前广场,穿过长街,穿过穿城而过的河流。
河面倒映出她的身影,白衣女子怀抱着一人,羽翼收在身后,一步步朝神峰而去。
水波漾开,将倒影搅碎,又重新聚拢。
街道两侧站满了族人。
原本跪在山脚下的人们,在她经过时纷纷起身,低头,右拳抵在左胸心口。
这是灵渊最高礼节,唯有面见族长时才行。
可今日,他们将这份敬意,给了圣女。
有人唱起了歌。
起初只是一人低声哼唱,像地底渗出的清泉,清冽纯净。
接着第二人、第三人……
整条长街响起了灵渊古老的祭祀歌谣。
不喜不悲,每个音节都透着庄严与苍凉。
歌声绕着石墙,穿过禁制,冲上云霄,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渊城很大。
最繁盛时,住着数百万族人。
如今只剩几万。
街边空屋越来越多,门窗紧闭,蓝藤爬满窗棂,簇簇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人口一年年少,空屋一年年多。
再这样下去,百年之后,这座城便成了死城。
紫晏穿过长街,跨过河流,走过山麓。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了神峰脚下。
漆黑的山峰近在眼前,石壁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可见。
三位太上长老分立光门两侧,脸色凝重,皱纹深得像沟壑。
紫晏抬眼望向那道光门。
门后的暗黑仍在缓缓转动,像一只沉默的巨眼,静静注视着她。
“圣女,请。”
最年长的长老开口,声音干涩。
干涩背后,紫晏听出了心疼,听出了无奈,还有一份阅尽沧桑后的认命。
紫晏点了点头。
她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杨小凡眉头紧锁,额上不再渗汗,这不是好转,是体内的水分快要耗干了。
天道之书的光只剩星点,在识海深处明灭不定,像盏熬干了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