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半个文明都在和我产生联系时,与单个个体的沟通不畅就完全不是问题了。那些十分嘈杂的声音,在让人觉得吵闹,烦神的同时,其中一些大量存在,反复出现的片段,也让我有了更多理解它们的支点。
以这些支点再向外延伸开去,不说是完全能搞懂那些来自另一个语言体系的信息,至少也比之前那种一分靠听,九分靠猜的情况要好得多。
等到我对它们的意识有了一定的确切了解,当交流不再停留在“单向沟通”的时候,我便拥有了真正影响它们意识的能力——这对它们而言,我就是直接决断它们个体存亡与否的铁面判官。
毕竟都是依附在我意识上的“租户”,不是无法沟通的疯子后,我想赶谁走可太容易了。不过我也不能一直淋着小雨,傻傻地站在大街上,想想就有点怪地和它们讨价还价......诶,诶,这蟒蛇怎么还缠上来了!
所有的动物虽说都恢复正常了,但作为动物,它们的正常行为对我来说可就不正常了。050发射了两发烟雾弹,躯赶走了没第一时间“鸟兽散”的动物,1225则翻出一件大衣,让我换下沾满了小飞虫尸体的雨衣和外套。
“队长,还要加油吗?”
“加个鬼,再加要熟了,还不帮忙灭火。”
本来下雨天的火就烧不久,加之集市附近的建筑物也烧得差不多了,根本不用怎么出力,“星光”和那些平民,一人跺一脚,火差不多就灭完了。
灰头土脸的众人踩着废墟出来时,大人们的脸色依旧单调,依旧毫无光彩,不像是刚从火场出来,而是参加了一场又烂又长的会议,散会后继续了无生趣的生活。而孩子们则有的惊恐无措,有的哭哭啼啼,有的甚至天真无畏地,在废墟里外奔跑嬉闹了起来。
总之,更富活力,更有生气,而不是天天只会加减乘除的冰冷工具人。
“0307,你还好吗?”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不应该...先处理那些可怜人嘛。”
在我刚刚将那团黑球聚集体放回地下时,1225一脸关切地走到我的面前。
“呜...那些在你脑海里的东西,应该很不安分吧?”
“额,其实还好。”如果是曾经那个刚来基金会的倒霉蛋,肯定是受不了的,但我已经是个老油条了。
“基金会那边来消息了,一时半会,可能没法给它们找到一个好去处。”
“扔海里不就行了?”
“基金会担心的是,它们会报复。当它们知道自己被另一个族群打压,随时可能被灭绝之后,大概率会想办法......”
“团结合作,奋力抵抗,是吧?”
“嗯,就像我们这样。”
“所以,赶尽杀绝?哈,我知道,我正在等,等它们吵出个结果。要是实在不行,我...都给它们塞回去。”
“那...你先在这里休息会,我去帮忙了。”
“嗯...不过,你好像帮不了太久了。”
两架平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直升机,用探照灯投下明亮的光柱,从远方劈开夜幕,疾驰而来。这里发生的事本身算不得大事,一场火灾而已,可一个未知的文明,无论形式如何,强大与否,基金会都会给予足够的“尊重”,
而我脑海里的大多数玩意,怎么一点应有的礼貌都没有,真就有一些声音骂到了现在——坐下来之后,我所有的注意力再次放到它们的讨论中。嗯,激烈的讨论。
对于困在我意识里这件事,它们自然是有百般的不愿意,只是除了骂骂咧咧,其它所有可以在那些可怜村民们身上肆无忌惮施行的手段,对我都毫无除吵闹之外的作用。
就像所有再激烈的争吵,总会因为体力和心力的流逝,要么诉诸暴力,要么归于沉寂,前者它们已经尝试过,并无疾而终,所以渐渐的,那份嘈杂变得没那么刺耳。换言之,总有一批算是有点脑子的,开始思考情绪宣泄之外的解决之法。
这时最初那个愿意和我交流的个体,他的言语终于不再淹没于喧嚣之中,提出了他的见解和想法——他们不该因贪恋现状而忘记发展,应当先割舍一部分本就充满“血腥”的利益,以图更繁盛的未来。
这是种正确的“废话”,其它有点脑子的个体应该都知道这种曾经可以,但没有选择去做的一条道路。问题的核心还是在于,到了现在,它们已经到了不得不借助我们这种外力,来改变它们现状的时候,可谁会甘心将自己文明的未来,供外人指指点点——甚至是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外人。
那位个体的决定放在它们的视角中,无疑是冲动且疯狂的,只是对于它而言,在看到自己的文明在奇迹生还后又陷入可笑的停滞,自己可能又经历了一些极端的事件,看到了可悲的现状后,疯狂又冲动可能算是一种必然。
在几天前的那个平常的一天,一个机械式运转的小男孩,为了生计,一边思考着脑海里的算式,一边在山坡上采集晚上的餐食,踩在已经被蚂蚁蛀空的山坡上时,一个不慎,摔倒在地,滚落下去。
机缘巧合之下,男孩的头磕到了石头,露出了不大不小的缺口,血液裹挟着几只蚂蚁贴在伤口上。恰好那几只蚂蚁,就属于一个“下等”个体,在那个不大的黑球影响下,一个“上等”个体和“下等”个体进行了一次简短而深刻的交流,得出了一个很小也很大的结论。
它们不该是这样的。
这个故事依旧有我的脑补...额,艺术加工的成分,因为我所熟知的那些历史里,这类的故事我十分喜欢。任何族群都没法真正的生而平等,可既然自诩为文明,就该试图离那个“平等”近一点,再近一点,更近一点。
我不知以它的生命形态,当时是如何思考的,可我希望它是这样的想的。这是一种期望,如同他在决定向我求助时,对我有所期望那般。
某个故事里,一个复杂的个体等来了她的救世主,可她的期望却落空。这个故事里,我不是一个救世主,但我希望它的期望可以实现。它们很不讲礼貌,但我可和善着呢。
吵够了吧,安静一下,我要开始动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