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简摇摇头。
“方制片,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我听到了。你说那些死去的人,需要一个名字;那些善良的人,需要一个证明。我认可这句话。”
其实,杨简最真实的想法是,那些死去的所谓盟军士兵他压根就不关心,那句话就是说给外人听的。说白了,那就是一群殖民地士兵,而那块殖民地还是华夏的香江,英国人自己都不关心,他关心什么?但他需要通过这部电影,让大家知道小日子的恶行,以及华夏人表现出来的最纯粹的人道主义精神。
杨简顿了顿,继续说:“我这些年,拍了一些电影,也赚了一些钱。有人说我是世界首富,但对我来说,钱就是数字。真正重要的,是用这些数字能做什么事。”
他看着方力。
“你做的这件事,值得我投资。这件事,是无价的。我只是出了点钱,真正辛苦的是你。你需要满世界跑,那我就应该支持你。”
方力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他自己就有能力把这件事给做了,但杨简是什么人?世界首富,影视行业的绝对大佬,他对全球各大电影节的绝对影响力,一旦有了他的支持,不管是财力还是冲奖的资源方面,那绝对是能事半功倍的。
“杨导,”他说,“这个行业,有你这样的人,那是整个行业的幸事。”
杨简也笑了:“方制片,我们是同行,也都是爱折腾的人。我不支持你,支持谁?”
柳亦妃在旁边接话:“方制片,你做的是对的事情。所以你这个项目,我们投定了。”
方力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夫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连忙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情绪。
“那……那我就以茶代酒,再敬二位一杯。”
三只杯子再度轻轻碰在一起。
杨简放下茶杯,然后说:“方制片,刚才说我给你投五千万。我现在再给你一句准话,五千万不够再加。你只管把事情做好,钱的事不用操心。”
方力郑重地点了点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杨简摆摆手:“别谢我。要谢,谢你自己。是你让这件事活过来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院子里,孩子的笑声还在继续。远处,鸽哨声隐约传来,带着老bJ特有的味道。
方力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杨简。
“杨导,你看这个。”
那是一页复印的旧信纸,纸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开头是“my dear mother”,结尾是一个签名。
“这是我去你那去英国找到的,遇难炮兵杰克·埃蒂安布勒写给他母亲的最后一封信。”方力说,“他被封在船舱里的时候,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就写了这封信,塞进一个瓶子里。后来瓶子被潮水冲到岸边,被一个渔民捡到了。”
杨简接过来,仔细看着那些字迹。
“信里说:‘亲爱的妈妈,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里。船在下沉,我们被关在黑暗里。隔壁舱室的战友在敲墙,用莫尔斯电码告诉我们别放弃。我想告诉你,我很想你,也想念家里的每一个人。请不要为我难过,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你的儿子。’”
方力的声音有些低沉。
“这个年轻人,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
杨简没说话,他其实不能感同身受,但他知道这是引起欧美人同理心的重要证据,他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柳亦妃伸手握住他的手,显然也有点难受。。
过了一会儿,杨简开口。
“方制片,这部电影,无论如何,一定要拍出来。不是为了票房,不是为了奖项,就是为了让那些善良的人,需要一个证明,世界知道他们;同时也让那死去的人的名字,被记住。”
方力点头:“一定。”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把投资的细节大致敲定。回头让那个方力去天眼影业签合约就成。
临走的时候,方力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看这座闹中取静的四合院。
“杨导,亦妃,你们这个地方,真好。”他说,“有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
杨简笑了笑:“随时欢迎你来。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打电话。”
方力点点头,又看向在院子里玩闹的孩子们。
平平安安追着铁蛋跑,乐乐在后面跟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真好。”方力又说了一遍,“这些孩子,不用经历那些事。”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冲杨简夫妇挥了挥手。
车子缓缓驶出胡同,消失在午后的光影里。
杨简扶着柳亦妃回到正堂。她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小剪子,你刚才听方制片说那些,心里难受吗?”
“难受。”杨简是真难受,华夏人的善举竟然不被人关心,这还得了。他坐在小少妇旁边,揽住她的肩,话锋一转,“但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有方力这样的人。”杨简说,“他做的那些事,比我捐多少钱都重要。这个圈子,还是需要多一些像方力这样的人。”
柳亦妃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那个给妈妈写信的年轻人,才二十三岁。”她轻声说,“比咱们还小。”
女人就是用意感性,尤其是当了妈妈且还怀着孕的女人。杨简就不一样,他比较铁石心肠。他握紧自家小少妇的手。
院子里,安安跑进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爸爸!妈妈!铁蛋跑太快了,我还是追不上!”
杨简笑了,自家这些狗子遇到安安这个小魔王,运动量真是超标了。
“那就别追了,让它跑。来,到爸爸妈妈这里来。”
安安扑进他怀里。平平也跑进来,靠在柳亦妃身边。
阳光静静地照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乐乐也跑了过来,挨在舅舅身边,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美好。
......
戛纳电影节的报名已经开始,虽然杨简的《寄生虫》成片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杨简是什么人?电影大师,戛纳电影节的大金主,于情于理,吉尔·雅各布和蒂埃里·福茂都会给杨简打开方便之门。
以杨简的水平,他们自然是百分百信任的。所以连一个《寄生虫》的小短片都不需要,只需要在今年戛纳电影节正式开幕,评审团开始选评获奖电影的时候能拿出正片都行。
这就是什么?这就是特权。不过这特权是杨简用以往的战绩换来的。
尽管人家雅各布和福茂让杨简不要着急,但杨简还是想要早点把《寄生虫》的后期制作完成,他还有《火星救援》和《湄公河行动》的后期要盯着呢。前者多重要不言而喻,10亿的制作成本,国产科幻的开山之作;后者虽然不用天天盯着,但他是监制,拍摄他没去过剧组,但后期他总是要给些意见的。
所以这段时间,杨简每天把孩子们送去学校,就在公司待到下午,主要是忙着《寄生虫》的后期,时不时去《火星救援》和《湄公河行动》看一看。
越临近四月,京城的春意也愈发浓郁。
史家胡同的枣树开始冒出嫩绿的芽尖,院子里的迎春花已经开过一茬,金黄色的花瓣落在青砖地上,被风一吹,打着旋儿飘到墙角。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
杨简站在幼儿园门口。安安今天穿了件蓝色的卫衣,帽子后面还挂着两个小耳朵,一边跑一边回头冲他挥手:“爸爸再见!”
“再见,好好上学。”杨简冲他挥挥手。
平平带着乐乐跟在安安后面,两人也对着杨简说了句“爸爸再见”和“舅舅再见”,然后跟着老师进了院门。
看着孩子们进了幼儿园,杨简也准备去公司了。许宏远和王军已经等着了。本来给许宏远他们放了一个月的假期,不过对方和其他七人只回家陪了家人半个月,顺便把家人接到了bJ,就开始回来上班。
对此,杨简也没过多干涉,员工喜欢工作,这不是好事吗?o(n_n)o哈哈~
“小简,直接去公司?”王军问。
杨简点点头:“嗯,去公司。”
“明白。”
车子驶出史家胡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三月下旬的bJ,天蓝得透亮,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杨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却在想着这几天的工作。
《寄生虫》的后期已经到了关键阶段。剪辑基本完成,现在在做声音设计和调色。这部电影他投入了很大的心血,虽然只有130分钟的时长,但每一帧画面、每一个音符,他都亲自盯着。这部电影不仅仅是一个关于贫富差距的故事,更是他对社会结构、人性幽微的一次深度探索。
除了《寄生虫》,《火星救援》的后期也在同步进行。10亿投资的大制作,国产科幻的开山之作,容不得半点马虎。特效团队那边每天都有新的进度汇报过来,杨简每周至少要开两次会,盯着特效镜头的进展。
而今天,他要去的是《湄公河行动》的后期剪辑室。
这部电影杀青已经快两个月了,饶小智和文木野带着剪辑团队一直在加班加点。粗剪也已经完成,现在进入了精剪阶段。作为监制,杨简虽然没去拍摄现场,但后期阶段必须亲自把关。
车子驶到金融街天眼影业总部楼下。杨简下了车,王军、许宏远和另外一个安保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
电梯直达楼五楼《湄公河行动》所在的后期部门楼层。
剪辑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一张标牌,打印着“湄公河行动-后期制作中”几个字。杨简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饶小智的声音。
“请进。”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咖啡和香烟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剪辑室不算很大,也就四十来平米,靠墙是一排操作台,上面摆着几台专业显示器。对面是一张沙发和茶几,茶几上堆满了剧本、资料、外卖盒和咖啡杯。
饶小智坐在主剪辑位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拿着一个剪辑遥控器。文木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看见杨简进来,两人连忙站起来。
“师哥!”
“简子!”
杨简摆摆手:“坐坐坐,别客气。怎么样?进行到哪一步了?”
饶小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正在做第一版精剪。已经剪到第七本了,还剩三分之一。”
杨简走到操作台前,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线。密密麻麻的轨道,标注着各种剪辑点、转场、特效标记。他拉了拉进度条,快进着看了几个片段。
“粗剪版我看过了。”他说,“整体节奏不错,有几场戏剪得很漂亮。但有些地方,我觉得还能再磨一磨。”
饶小智和文木野对视一眼,都露出期待的神情。
“师哥,你给指点指点。”文木野诚恳地说。
杨简在剪辑椅上坐下来,示意他们也坐下。
“咱们从头说。”
他按了播放键,从第一场戏开始。
《湄公河行动》的开场,是湄公河上的航拍镜头。雾气蒙蒙的河面,两岸是茂密的热带雨林,一艘货船缓缓驶来。镜头拉近,船上挂着华夏国旗,甲板上堆满了货物。
“这个开场很好。”杨简说,“航拍的质量很高,调色也到位,那种东南亚的湿热感出来了。但有一个问题——太长了。”
他拉了拉进度条,标记出几个点。
“从第一个镜头到第一句台词,用了1分20秒。对于观众来说,这个时间足够产生审美疲劳。剪掉三分之一,把那些重复的、相似的镜头去掉,保留最精华的部分。观众需要的是感觉,不是风景片。”
饶小智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第二场戏,是船上发现毒品,船员被控制。然后是华夏警方接到情报,开始调查。紧接着,是金三角地区的毒枭糯卡登场。
杨简一边看,一边不时暂停,指出问题。
“这里,糯卡登场的戏,演员演得很好,但剪辑太碎了。你们用了差不多20个镜头来展示他的暴力和疯狂,但效果反而削弱了。选最有力的5到8个镜头,其他的砍掉。让观众记住一个镜头就够了,太多反而记不住。”
文木野在旁边插话:“师哥,我们是想把糯卡塑造成一个立体的反派,不只是单纯的恶,还有他的背景、动机、性格……”
“这个想法没错。”杨简打断他,“但塑造角色不靠镜头数量,靠镜头质量。你看《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坏警察,出场时间不到十分钟,但谁忘得了?关键是找到那个最能体现角色本质的瞬间,然后把这个瞬间做足。”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们要注意一点——这部电影的主角是缉毒警察,不是毒贩。不要把毒贩的戏份铺得太满,那样会喧宾夺主。观众需要了解敌人有多强大,但不需要爱上敌人。”
饶小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下来是主角高刚的出场戏。张亦饰演的缉毒队长,在一个废弃的厂房里执行任务。杨简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亦哥的表演没问题,稳得很。但这场戏的剪辑,有个小问题。”
他标记出一个片段。
“你们看这里,高刚发现目标,准备行动。镜头切到他脸上,他的眼神——很好,有戏。但你们马上又切了一个特写,是他握枪的手。这个手部特写是多余的。亦哥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不需要再用手来强调。而且,两个特写连在一起,节奏就断了。”
饶小智凑近屏幕看了看,然后点点头:“说得对,这个确实可以去掉。”
杨简继续往下看。每到一个关键节点,他都会停下来,指出问题,提出建议。有些是剪辑节奏的问题,有些是镜头语言的问题,有些是声音设计的问题,有些是叙事逻辑的问题。
两个多小时过去,他们只看了全片的三分之一。
饶小智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满了七八页。文木野在旁边不时补充几句,偶尔也会提出自己的疑问。杨简一一解答,偶尔也会反问他们:“你们觉得这里应该怎么处理?”
这种交流,不是居高临下的指导,而是平等的讨论。饶小智和文木野都是很有才华的年轻导演,他们缺的不是能力,而是经验。杨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他们,帮助他们少走一些弯路。
中间休息的时候,助理送来几杯咖啡。杨简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风景。cbd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简子,”饶小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你。”
“说,自家人那么客气干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但我有一个困惑——怎么判断一个剪辑点是对的?有时候我觉得这样剪挺好,木野觉得那样剪更好,我们两个谁也说服不了谁。”
杨简笑了,抿了口咖啡。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他说,“剪辑是艺术,不是数学。同样的素材,给十个剪辑师,能剪出十部不同的电影。哪个是对的?可能都是对的,也可能都不对。”
他顿了顿,看向饶小智。
“但有一个原则,可以作为参考——让观众感觉不到剪辑的存在。”
饶小智愣了一下:“感觉不到剪辑?”
“对。”杨简说,“好的剪辑,是让观众完全沉浸在故事里,忘记自己在看电影。如果观众开始注意到‘这个镜头切得好快’或者‘这个转场好酷’,那说明剪辑已经跳出来了,已经破坏了观众的沉浸感。”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时间线。
“你们刚才问的那个点,高刚带队突入毒贩窝点的那场戏。你们用了很多快速剪辑,镜头切得很快,想制造紧张感。这个思路没错,但问题是——镜头太碎了。观众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画面就切走了。结果是什么?结果是观众开始意识到‘哦,导演在剪快节奏’,而不是跟着角色一起紧张。”
饶小智若有所思。
“那应该怎么处理?”
“放慢。”杨简说,“在最关键的时刻,放慢。你看那场戏,高刚破门而入的那一瞬间,你们用了三个镜头:门被踹开,高刚冲进去,毒贩回头。如果是我,我会这样处理:门被踹开的瞬间,给一个稍微长一点的镜头,让观众看到高刚的表情,看到他的眼神,看到他的枪口指向。然后切到毒贩回头,再给一个稍长的镜头,让观众看到他的惊恐,看到他的手去摸枪。这两个镜头之间,留一秒钟的空隙——就是这一秒钟,观众的心会提起来。”
他做了个手势。
“紧张感不是靠剪辑速度堆出来的,是靠节奏的张弛。快的部分要有慢的铺垫,慢的部分要有快的爆发。像呼吸一样,有吸有呼,才是活的。”
饶小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我明白了。”
“慢慢来。”杨简拍拍他的肩,“剪辑是门手艺,需要时间磨练。你们去好莱坞学了前期的制作工业,学了拍摄的技术和手法,你们肯定没问题的,只是这次你们接手了一个不是你最擅长的题材,所以会有这样的疑问,不过这次过后,我相信下次再让你们拍类似的题材,那会更加得心应手。”
饶小智和文木野能力肯定是顶尖的,但他们第一次接手《湄公河行动》这个题材,能完场好前面的拍摄工作就很能说明他们的导演功底了,只是在后期上会与之前的题材有些细节上的不同,所以让他们有些难以把握,这也是为什么杨简要当监制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