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光在剪辑室里悄悄流逝。
杨简把剩下的部分也看了一遍,每个细节都不放过。有时候他会让饶小智把某个片段放慢,一帧一帧地看;有时候他会让文木野调出原始素材,对比剪辑前后的效果。
中间有一段戏,是朱一龙饰演的卧底方新武,在毒贩窝点里的一次心理博弈。这场戏拍得很好,朱一龙的表演非常细腻,把那种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感觉演活了。
但剪辑出来之后,效果反而打了折扣。
杨简反复看了几遍,然后说:“问题出在节奏上。”
他指着屏幕。
“这场戏的核心,是方新武的心理变化。他从一开始的紧张,到中间的伪装,到最后的爆发,是一条完整的弧线。但你们在剪辑的时候,把这条弧线打断了。”
他拉出时间线,一段一段地解释。
“这里,他紧张的时候,你们切了毒贩的反应。这里,他伪装的时候,你们又切了环境的细节。这些切换本身没错,但你们切的时机不对。应该在方新武的心理变化完成之后再切,而不是在变化过程中切。变化过程是观众最想看的东西,你们却切走了,观众就会觉得‘不爽’。”
饶小智和文木野对视一眼,都有些懊恼。
“我们当时想的是,用环境来烘托气氛……”文木野说。
“烘托气氛没错。”杨简打断他,“但气氛是为人物服务的,不是人物为气氛服务。这场戏的核心是方新武,所有的气氛、环境、对手,都应该围绕他来展开。你们现在的剪辑,是在方新武和气氛之间来回跳,两边的力量分散了,核心反而弱了。”
他顿了顿,说:“回去重新剪这一场。把方新武的表演作为主线,其他的东西都作为副线,只在合适的时机插入。记住,观众要看的是方新武,不是毒贩,也不是环境。毒贩和环境只是背景,是工具,是用来衬托方新武的。”
饶小智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助理进来开了灯,又送来几杯新咖啡。
杨简看了看表,已经快六点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你们把我说的那些梳理一遍,明天开始按新思路调整。明天我再来看一遍。”
饶小智和文木野连忙站起来。
“简子,今天辛苦了。”饶小智说。
“辛苦什么,应该的。”杨简摆摆手,“你们更辛苦。继续加油,这片子能成。不过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别把身体搞垮了。”
“我们明白的师哥!”
两人把杨简送到门口。杨简正要出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有任何问题,也随时沟通。”
饶小智点点头:“明白,放心,我们不会客气,嘿嘿!”
杨简又看了看两人,再度提醒:“你俩也别光闷头干活,多出去走走。天天窝在剪辑室里,脑子会僵的。”
文木野不好意思地笑了:“师哥,我和智哥这不是着急嘛。这片子剪不完,我们睡觉都不踏实。”
“急什么?”杨简笑了,“电影这事儿,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错。该休息休息,该放松放松。脑子清醒的时候,剪出来的东西才是活的。”
饶小智和文木野郑重地点点头,然后又对视一眼,都笑了。
“谢谢简子/师哥!”
杨简摆摆手,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剪辑室里的光线和声音。
杨简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口气。这一天下来,精神高度集中,确实有点累。但看着饶小智和文木野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想把片子做好的劲头,他觉得累也值得。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许宏远已经等在门口。
“杨导,直接回家吗?”
“嗯,回家。”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cbd的夜景璀璨,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历史建筑静静矗立,与车灯汇成两条流动的光河。
杨简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给柳亦妃发了条消息:“快到家了,吃饭了吗?”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都在等你呢,(*^▽^*)”
杨简看着那个表情符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又发了一条:“饿不饿?饿了就先吃。”
“不饿呀,下午妈给我准备了银耳莲子羹。”
“等我回来。”
放下手机,杨简看向窗外。夜色中的bJ,有一种特别的魅力。那些经过无数岁月洗礼的历史建筑,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那些匆忙的人群,组成了这个城市特有的节奏。
但他知道,在这一切的背后,有更重要的东西在等着他。
史家胡同的那座四合院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孩子,有他的家和家人。
车子驶进胡同,在熟悉的门前停下。杨简下了车,推开虚掩的门。
院子里亮着灯。
还没进屋,就听见正堂里传出来的热闹动静——有积木哗啦啦散落的声音,有孩子咯咯的笑声,还有大人轻声细语的交谈。
杨简掀开棉帘子走进去,正堂里灯火通明,暖气烘得屋里暖意融融。
父亲杨振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和坐在对面的母亲林秀兰说着什么。母亲一边应着话,一边低头给面前婴儿车的牛牛擦口水。小家伙刚长了两颗牙,正是流口水的年纪,攥着个摇铃咿咿呀呀。
姐姐杨眞抱着灏灏坐在沙发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小家伙眼皮已经打架了,还在努力睁着眼睛,像是舍不得错过任何一点热闹。
地毯上,平平安安和承承、乐乐四个小子围坐成一圈,身边散落着五颜六色的积木。平平正一本正经地指挥安安和乐乐搭建什么“城堡”,安安埋头苦干,偶尔抬头反驳两句。乐乐最认真,听着哥哥的指挥,一块一块地往上摞,眉头微微皱着。
承承虽然没有参与,但偶尔会指导一下三个弟弟。
李宛灵把牛牛从婴儿车抱出来,放到地毯上,小很快就找到一块积木,然后紧紧地攥在手里,撅着小屁股爬了过去,忽然把哥哥们刚搭好的高塔推倒了。
“哎呀——!”三个哥哥齐声喊起来。
牛牛咯咯笑得前仰后合,露出几颗小米牙。
李宛灵正站在旁边,假装生气地用手指点了点牛牛的脑门:“小捣蛋鬼,又搞破坏。”
柳晓莉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果盘,看见杨简站在门口,笑道:“小简回来啦,去洗手,我们准备开饭!”
“嗯,回来了。”杨简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果盘,“妈,我来吧。”
“没事儿,你先去洗手,马上开饭。”
“好嘞。”杨简没有第一时间去洗手,而是先去亲了亲自家媳妇,这才转身去洗手。
地毯上,平平他们已经重新开始搭建。平平继续指挥,安安搬运,乐乐搭建。牛牛坐在旁边,手里依然攥着一块积木,虎视眈眈地盯着正在长高的塔,承承则是时刻注意弟弟的动向。
洗手回来,杨简低头看了看柳亦妃的肚子:“小家伙今天乖不乖?”
“乖,就是下午踢了我几脚。”柳亦妃笑着,把手覆在肚子上,“大概是知道爸爸快回来了,想跟你打招呼。”
杨简也把手覆上去,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脉动。
“小宝宝,爸爸回来了。”他轻声说,“要乖乖的,别折腾妈妈。”
柳亦妃看着他,眼里满是柔情。
“今天工作累不累?”
“还行。”杨简说,“去剪辑室看了小智和木野的进度,给了他们一些建议。”
“好了准备吃饭了。”
闻言,几个正在拼积木的小子立马放下手里的玩具,纷纷起身。
对于干饭,家里的几个小子都是认真的。
窗外,三月的夜风吹过,枣树的嫩芽轻轻摇晃。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在这个温馨的四合院里,与家人相聚,并共进晚餐的时刻,永远是平凡而珍贵的。
第二天一早,杨简照例送孩子们上学,然后去了公司。
他没有直接去剪辑室,而是先去了《火星救援》的后期部门。
《火星救援》的特效团队是特科那边的精锐,两百多号人,每天都在跟cGI较劲。杨简到的时候,特效总监徐飞正在审看最新一批渲染出来的镜头。
“杨导,您来得正好。”特效总监迎上来,“有几个镜头的效果,我们拿不准,您给看看。”
杨简走到屏幕前,仔细看了看那些镜头。是火星表面的全景,红色的荒漠,灰蓝色的天空,远处是山脉的轮廓。
“这个天空的颜色不对。”他说,“火星的天空不是这种蓝,应该是偏粉的,因为大气中的尘埃。你们回去查一下NASA的实拍资料,按那个调色。”
徐飞点点头,在平板上记下来。
杨简又看了几个镜头,给出了一些具体的修改意见。有些是光影的问题,有些是材质的质感问题,有些是镜头运动的节奏问题。他看得很细,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一个多小时过去,杨简才离开特效部门,去了楼下的《湄公河行动》剪辑室。
饶小智和文木野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看见杨简进来,两人连忙起身。
“简子/师哥早!”
“早。”杨简走到剪辑台前,“昨天说的那些,你们开始调整了吗?”
“开始了。”饶小智说,“我们昨晚复盘到十一点,把您说的那些问题都梳理了一遍。今天上午已经开始重剪第一场。”
杨简点点头,坐下来,开始看他们新剪的版本。
第一场戏的开场,航拍镜头果然剪短了。从1分20秒变成了45秒,但效果反而更好。那些重复的、相似的镜头被去掉,只留下最精华的部分,那种东南亚的湿热感、神秘感,反而更强烈了。
“很好。”杨简说,“这就对了。简洁不是简单,是把最有效的东西留下。”
接下来是糯卡登场的戏。原本二十多个镜头,被压缩到了八个。但八个镜头里,每一个都更有力。糯卡的暴戾、疯狂、神经质,在这个八个镜头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个好。”杨简指着屏幕,“你们看这个镜头,糯卡吸完毒品之后,那个眼神的特写——这一眼就够了,比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镜头加起来都管用。”
饶小智和文木野对视一眼,都有些欣喜。
继续往下看。
高刚出场的戏,手部特写果然去掉了。整个节奏流畅了很多,观众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在张亦的表情上。
“对,就是这样。”杨简说,“剪辑的核心是选择。你们现在学会了选择,这是很大的进步。”
他继续往下看,不时点点头,偶尔也提出一些新的建议。但这一次,问题少了很多。
看来饶小智和文木野确实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而且付诸了实践。
一直看到中午,杨简才停下来。
“整体不错。”他说,“比我预期的好。按照这个思路继续往下做,保持这个水准。下周我再看一遍。”
饶小智和文木野都松了口气。
“谢谢简子/师哥!”两人齐声说。
杨简摆摆手,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你们继续忙,注意休息。”
走出剪辑室,杨简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他拿出手机,给柳亦妃发了条消息:“中午吃什么?”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妈和妈妈让厨师给我们做了牛骨汤。你呢?”
小白过来问道,“简哥,是给你送到办公室,还是去食堂?”
想了想,杨简说,“去食堂吧。”容纳后又给柳亦妃回了微信,“在公司吃食堂。”
“少吃点,别撑着。”
杨简笑了,回了一个“遵命”的表情。
杨简和小白到食堂的时候,正是用餐高峰期,食堂里人声鼎沸,排着长长的队伍。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
不是因为他伪装得好,而是因为天眼影业的员工已经习惯了——自家老板最近经常来食堂吃饭,跟大家一样排队,一样端着托盘找座位。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人激动,后来就习惯了,顶多点个头打个招呼,然后继续吃自己的。
杨简端着托盘,在小白早找好的靠窗位置坐下。
旁边一桌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工牌是宣传部的实习生。小姑娘看见杨简,愣了一下,脸瞬间红了。
“简、简哥好……”
杨简冲她笑了笑:“你好。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吃吗?”
小姑娘点点头:“好、好吃……”
“那就多吃点。”杨简说,“别紧张,就当我是普通同事。”
小姑娘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小韩同学今天也来公司了。看到杨简在食堂,端着餐盘赶紧坐过来。
“简哥,《生命之路》的剧本已经出炉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给我看看?”
“等会拿过来吧。”
《生命之路》就是《我不是药神》的初始版本。上一世,这个剧本在2015年就出来了,不过这一世,小韩一直跟着杨简跑东跑西,《火星救援》到《寄生虫》,所以直到现在,第一版的剧本才出来。
不过问题不大,前世这部电影剧本打磨就花了两年,但拍摄只用了3个月。但这一世嘛,打磨时间自然不需要两年那么久。但杨简不会过多的去干涉,她可以提一些意见,但最后怎么去改,还是希望小韩能独立完成,这样才能得到更多的锻炼。
吃完午饭,杨简叫上小韩回了办公室。
“简哥,你先看看。”小韩把一个文件夹递给杨简。
“行,你自己待会儿,我先看看再说。”说完,杨简也不管小韩,开始翻看起手里的剧本。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投下一道道金黄色的光带。杨简的办公室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奢华——没有夸张的装饰,没有名贵的艺术品,只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剧本、电影理论书籍和一些国际奖项的复制品。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和一些文件。旁边是一组深灰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那是杨简的习惯,谈事情的时候喜欢泡茶,而不是喝咖啡。
这办公室除了大,一切都是以舒适为主。
此刻,韩佳女就坐在那张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中带着一丝紧张。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但现在不一样,因为她的剧本要接受杨简的评判。
杨简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正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很专注,偶尔眉头微蹙,偶尔嘴角上扬,偶尔翻回前面再看一遍。韩佳女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点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窗外隐约传来金融街的车流声,但被隔音玻璃过滤得若有若无,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茶几上的茶水已经续过两次,韩佳女面前的杯子空了,但她没敢自己倒,怕动作太大会打扰杨简。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杨简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韩佳女的心跳陡然加快。
杨简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韩佳女脸上。
“佳女,”他开口,声音平静,“这个本子,你写了多久?”
“真正写是从去年年底开始的。不过构思的话,是从去年2月我看了央视的《今日说法》。”韩佳女说,“最开始只是一个想法,大概两三千字的故事梗概。后来慢慢扩展,查资料、反复修改……差不多三个多月吧。木野也帮我看了几稿,提了不少意见。我也和剧本的原型陆勇取得了联系,取得了改编权,哥你就放心吧。”
杨简点点头,没有评价,而是问:“你为什么会想写这个故事?”
韩佳女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
“最开始是因为看了央视的《今日说法》。”她说,“讲的是一个慢粒白血病患者,也就是陆勇,他因为买不起正版药,只能从印度代购仿制药。后来陆勇被以‘销售假药’的罪名起诉了。报道里写了很多细节,其中有一个特别触动我——陆勇的妻子说,他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活着。他说,如果他不做,很多人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杨简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这些事情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后来我去查了更多资料。”韩佳女继续说,“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很普遍的问题。正版药太贵,很多人吃不起;仿制药便宜,但不合法。病人在生存和法律之间挣扎,代购者在道德和风险之间权衡。这个题材,我觉得值得写。”
“嗯。”杨简点点头,“继续说。”
韩佳女深吸一口气。
“我想写的不只是一个‘好人被冤枉’的故事。”她说,“我想写的是一群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程勇最开始只是个普通人,甚至有点自私,他做代购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救人。但随着故事发展,他慢慢变了——他看到了那些病人的绝望,也看到了自己的药能给他们带来希望。他开始犹豫,开始挣扎,最后做出选择。”
她顿了顿,看向杨简。
“简哥,我知道这个题材比较敏感。涉及药品监管、法律边界、医患关系……很多地方可能不太好处理。但我还是想把它写出来。因为这些事情,是真实发生的,不应该被遗忘。”
杨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韩佳女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一个老板在审视员工的眼神,更像是一个前辈在观察后辈——带着欣赏,也带着考量。
过了一会儿,杨简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