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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独孤行天下 > 第1179章 雪隐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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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学堂内书声琅琅。

北山书院外的小竹林里,细雪纷扬飘落,竹叶托着薄薄一层白。风吹过,雪屑从叶间滑落,在半空回旋,透过稀薄的日光折出细碎亮斑,仿佛碎晶散在风里。

学堂内,清亮的读书声在静谧雪天中交融,织出一幅安宁图景。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李咏梅站在讲台前,一身素色长衫,青丝束成一条干净利落的马尾辫,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手执竹简,朗声念道:“蟋蟀在堂,岁聿其莫。”

嗓音清澈似玉叩盘,在梁柱间回响。

随后,一阵整齐童声接续而起,七八个蒙童摇晃脑袋跟着诵读: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

白纾月静坐在学堂外的石阶上,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场景,视线有些飘散。她本非学堂中人,只是李咏梅盛情相邀才入内暂坐。她原想推却,可那笑容实在令人难以回绝。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啾啾啾。

就在此时,她无意瞥向廊外,雪地上,一只雪白色的蟋蟀静伏于枯叶旁,触须微颤,仿佛也在聆听书声,像个偷听讲课的稚子缩在窗根下。

白纾月目光一顿,生出些许困惑:眼下已是腊月寒天,怎还有蟋蟀?此物不是秋深便隐迹了么?

啾啾——

蟋蟀触须曲伸,腹节随呼吸微动,随即哒得一声,跳走了。

恍然回神时,学堂内蒙童正摇头晃脑齐诵:“无已大康,职思其居......”

李咏梅背手缓步走过课桌间,颌首露出满意神情。

她走到门边,回头望了白纾月一眼。见对方神思飘远,便未出声惊扰,只轻推开门走出,留门虚掩一缝,以免冷风灌入冻着孩童。

白纾月察觉动静,也转过身来。

院中细雪飘飘,李咏梅站在白纾月身旁,呵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怎么?不进去坐坐?屋里有暖炉,比外面暖和。”

“修仙之人,还怕冻不成?”白纾月笑道。“我腹中空空,没什么学识,进去听也不过是两眼一抹黑,就怕惹咏梅姑娘笑话了。”

李咏梅温声道:“学问又不是天生就会的,谁不是从一字一句学起的?况且我也不觉得白姑娘你学识浅薄。”

白纾月仍有些犹豫,但还是轻声说了句:“还是不了……我在这儿看看雪也挺好的。”

李咏梅见她坚持,也没有勉强,点了点头道:“那你看完了雪,想进来了,随时都可以来。”

说完,她悠然转身,回到了学堂里。

白纾月站在门口,目送李咏梅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处。然后她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望向方才那片雪地。

那只深褐色的蟋蟀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片枯叶静静地躺在雪上,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一般。

白纾月微微一怔,心中升起一丝怅然。她收回视线,再次望向学堂门口,却见李咏梅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门前,正倚着门框望着她。午后的稀薄阳光透过雪云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飘飘若仙,宛若神人。

白纾月望着那道身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雪地。

依然,空无一物。

......

另一边,小木子在街上闲走。他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斜叼一截枯草,沿着空寂长街散步,脚下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街上几乎不见行人。

两侧的店铺大多门板半掩,更显小镇冬日的萧索。

屋檐下挂着几根冰凌,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偶有融水沿冰凌滑落,啪嗒坠地,转瞬又凝成薄冰。

唐枯叶缩颈跟在小木子身后半步处,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散开,化作团团薄雾。他搓了搓冻红的手,开口问道:

“小木子,你咋不去学塾听李咏梅讲课?她讲得挺好的呀,我昨天去听了一堂,讲的那些诗句听着挺有意思的。”

小木子将草根从嘴角换至另一边,头也不回道:“那李咏梅老爱说教,听几句还行,听多了耳朵起茧子。她讲的那些大道理,翻来覆去不就是劝人向善、好好读书那一套?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唐枯叶随口道:“是吗?其实我没觉得。有时候她会讲一些‘君子独善其身’之类的话。”

小木子突然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枯叶,那眼神不像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该有的。

唐枯叶被他这一眼看得后颈发凉,一股凉意自尾椎窜上颅顶。他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小木子见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转回头继续前行,仿若无事道:“瞧你那点出息。我多看两眼就吓成这德性,将来怎么跟我混?”

唐枯叶咽了口唾沫,快步跟上,不敢再言。

两人又行一段,渐至镇子另一端。此处街巷更窄,两侧屋舍低矮破旧,积雪堆在墙根无人扫理。

小木子目光随意掠过街角。

一个锦袍年轻公子正负手立于檐下,面庞白净,眉目温和,一看便非小镇熟客。那人立在雪中,身上却未沾多少雪,仿佛雪花落至他身前三寸便自行滑开,不染纤尘。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人指尖上,一只通体雪白的蟋蟀正静静伏着。

那蟋蟀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触须轻轻晃动,与飘落的雪花几乎融为一体。若非细察,决计不会注意到那是活物,只当是雪地一抹反光,或是衣袖一粒雪屑。

白色蟋蟀自公子指端轻轻一跃,落于雪地,又跳上手背,动作轻灵无声。它在手背停驻片刻,顺袖口攀爬而上,钻入袖内,片刻后又钻出来,跃至肩头,触须一翘一翘,似在环顾四周动静。

木子眼角微亮,扯了扯嘴角,低声对身侧唐枯叶道:“那只白蟋蟀倒是件稀罕物。”

唐枯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他眯起眼睛用力看了半天,只看到那锦衣公子一个人站在屋檐下,肩上什么都没有,手背上也空空如也。

“小木子,你说啥呢?那街角哪有什么蟋蟀?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小木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修为不够,自然看不见。那可不是普通的蟋蟀,是成了精的玩意儿,通体雪白,一丝杂色也无,此物若拿去卖,至少值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个小暑币!

唐枯叶半信半疑又望一眼,依旧一无所见,小声嘀咕道:“你可别蒙我,这个数可是能在京城买下一条街的……”

小木子未理他,目光追着那只白蟋蟀,舌尖舔过干裂的下唇,眼里闪着一种异样亮光。

想要,非常想要!

“那玩意儿若是能弄到手,拿去卖了怕是值不少钱币。就算不卖,留着玩儿也挺有意思。你想啊,大冬天的满世界雪白,养一只白蟋蟀在笼子里,带出去多威风。”

唐枯叶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那锦衣公子,低声道:“小木子,那人看着不像好惹的。你看他那身衣裳,那料子,那绣工,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子弟。且他独处偏僻街角,左右并无随从,却一点也不慌张,说不定是练家子。咱们还是别惹事了吧。”

“练家子?”

小木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骂道:“怕什么,我什么时候吃过亏?不把他练成人棍,我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

与此同时。

费语将白蟋蟀引入袖中青玉罐,指尖轻引,那雪色虫儿便跃入罐口,落底时响起一声细微脆音,若冰叩玉。随后他拍了拍袖口,将罐子藏好。

男人之所以如此谨慎,皆因为此「雪隐蟋」珍贵无比。

此蟋乃大隋皇家秘术所育,食雪饮气,可代主窥千里之外草木微动,通体雪白隐于雪色,非目力超绝者不可察。除此之外,此虫灵觉敏锐,能循气机、辨异动,日行百里如履平地,且动静微不可察,实乃潜入敌境、探查军情、传递密讯的无上利器。

“先前在学堂外放出一只,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

费语话语一顿,眉间微蹙,眼底掠过一抹阴郁。

“没想到那白衣女子,竟能识破雪隐蟋的隐身。龙潭镇果真卧虎藏龙。原当是处偏僻小地,放几只蛊虫便能探明虚实,如今看来,倒是费某小觑了此地。”

费语也十分意外,那坐在门前石阶的清冷女子居然有如此本事。

“既然那女子不好对付,那便先从小的入手。那群蒙童年幼无知,套几句话应当不难。或许,我还能从他们身上入手,逼迫那李咏梅就范。”

思念至此,他整了整衣袍,掸去肩头积雪,转身沿来路缓步离去。

然而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半大的小少年的身影正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跟着他。

小木子唇衔新折枯草根,眸中流转异色光。他已经想好了,待会儿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位公子哥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