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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独孤行天下 > 第1180章 蘅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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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养龙洞前,数百名工匠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锤凿之声叮当作响,号子声络绎不绝。

空地前,一大群赤着上身的力夫们正抬着粗大的木料喊着号子从栈道上走过,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滑落,在冷空气中蒸腾出丝丝白气。这些工匠并非寻常役夫,而是工部从大隋各州府征调而来的明工巧匠。

他们有擅长榫卯结构的老木匠,有精通金石镂刻的石雕师傅,有专司彩绘描金的京师画师,更有深谙风水堪舆,负责布局定穴的钦天监匠官。

天南地北的口音混杂在号子与锤响之间,人人手上都有绝活,皆为此处“养龙”大计而来。

此时,塔基已初具雏形。

一座八角形的石基稳稳地坐落在洞口前方的平地上,基面刻满阵法图录,圈层叠错,似古树年轮,有经验的老师傅正拿着墨斗在石基上弹线,小心翼翼地用凿子沿着墨线加深纹路,每一寸都严格按照图纸的规划,丝毫不差。

此刻,不远处的小山坡上,三道身影立于风雪中,风雪吹动他们着衣袍,翻卷作响。

其中两名男子皆着锦袍,头戴玉冠,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王公贵族。

女子则穿天水碧宫装长裙,外罩银白狐裘,云髻高绾,发间簪着一支白玉步摇,步摇下缀着一粒米粒大小的宝石,随她微侧首轻晃。她容色清冽似雪中玉兰初绽,气韵温婉间含疏淡,恍若瑶台仙峰孤云一缕,可望而不可即。

太子李徵负手而立,目中难掩自得。他抬臂指下方塔基雏形,扬声道:

“三弟你看,待此禹踪镇龙塔成之日,我便要在塔基下开一道暗渠,将十里外的青莽水河水引至此地,以水势镇锁老龙龙气。届时塔成、水通、龙气定,这龙潭镇的千年气运,便尽归我大隋所有了。”

他说话时意气风发,眼中仿佛已看到了那座通天宝塔屹立于天地之间的壮阔景象,看到了大隋的龙脉从此绵延不绝的辉煌前景。

李弘策站在他身侧,微笑着拱手道:“大哥雄才大略,这禹踪镇龙塔一旦建成,不仅可镇龙气,更可彰显我大隋国威。小弟佩服之至。然——”他微微一顿,“这开渠引水一事,工程浩大,工期恐怕不短吧?”

李徵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工期长短无妨,但求功成。我已从邻近三州调集了五千民夫,开春掘渠,来年秋末水通,前后不足两年,误不了事。”

李弘策颔首未再多言,唯目光在塔基上多驻一息,眸底掠过一丝难辨心绪。

李徵微微侧过头来,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三弟啊,听说今日……有人瞧见你的贴身侍卫,在城西的山庄外头转悠了好几圈。那地方,我记得是我前年置下的别业,平日里也就堆放些旧物文书。怎么,三弟是对大哥的那些陈年旧账,忽然起了兴致?”

他话未说完,但威胁之意已昭然若揭。

李弘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只是一瞬,旋即恢复如常。他同样以温和的笑意回应道:“大哥戏言了,原来你在城西有套山庄啊,三弟还真不知道,改日不请三弟去那里瞧瞧?”

李徵直起身来,深深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李弘策的肩膀:“那就好。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三弟不必放在心上。你我兄弟同心,大隋的江山才能稳固。”

他转身复望塔基,又恢复了那副意气风发的姿态。

李弘策站在他身后,脸上笑意依旧温和,但那双垂在袖中的手,已无声握紧一角衣料。

又过了许久,似乎是觉得倦了。

李徵转过身去,拍了拍身旁那宫装女子的肩膀,温声道:“蘅芜,走了。这风大雪大,别冻着你了。”

那名唤蘅芜的女子微一点头,垂目随在他身侧,步态轻缓如踏絮无痕,天水碧色裙裾在雪面拖出浅淡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了。她始终未看李弘策一眼,仿若他只是道旁一株寻常草木,不值她投去半分眸光。

李弘策立在原地,视线落在雪地那串足印上,面上笑意如烛烬般渐渐黯去。

蘅芜原是他府中侍女,自幼伴他长大。那时她还是个瘦小丫头,捧茶盘时总低垂着头,像一只胆怯的鹌鹑。他待她与旁人不同,闲暇时常常教她读书写字,她学得也快,聪慧伶俐,一点就通。她写的第一手字帖,至今还压在他书案底下。

李弘策还记得,曾有一次在书房教她临帖时,指尖却轻轻划过她握着笔杆的手背,又沿着她小臂内侧一路向上。那时,她整个人顿时僵住,青涩得连抬眼看他都不敢,只低垂着睫毛,只至唇边忍不住逸出一声轻笑,她才声音细若蚊吟地唤了一声“殿下”,而后便死死咬住了嘴唇,再不肯出声了。

她鬓边那缕发丝拂过他手背的触感,他至今未忘。

后来不知怎的,她离开了他的府邸,辗转成了大哥身边的人。

他没有恨过她,也知道她一个弱女子在宫闱之中身不由己,那些高墙大院里的弯弯绕绕,不是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婢女能左右的。只是每回见她,心中总浮起些许难言的怅惘。

他的思绪被一阵冷风拉回现实。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凉意刺骨,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他看着蘅芜在他身边走过,心底陡然涌起一股悸动。

一股不合时宜、本不该有的悸动。

他脚下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两步,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拈住了她袖口一角。

蘅芜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她那张绝美容颜在雪光映照下显出些许苍白,一双杏眸对上李弘策那双含带恳切的眼睛时,容色微微一变,流露出一丝惊慌。

她迅速抽回了袖子,动作之快仿佛被什么烫到了一般,袖口自他指间滑脱时带起一缕微不可闻的风声。她的目光左右游移了一霎,低头不敢再看他,步履不自觉朝李徵那侧贴近,与他拉开足足两步之距。

走在前头数步的李徵似有所觉,停步回首。

可此时,蘅芜已来到他身后。

“蘅芜,怎么走得这么慢?是不是这山路不好走?”

蘅芜抬起脸来,面上已恢复那温婉宁和的神情,仿佛方才那瞬惶乱从未存在。

“殿下恕罪,奴婢方才观那建塔之景出神,脚步缓了,未能紧随殿下。”

李徵展颜一笑,伸手为她拂去肩头积雪:“一座塔罢了,有何可看。石叠石,木架木,瞧久了皆是一般。待塔成之日,我携你登顶远眺,凭栏临风,俯览百里山川,那才堪称气象。”

蘅芜微微颔首,应了声:“是。”稍顿,又柔声道:“殿下,我们走吧。风大了,别吹着您。”

李徵含笑伸出手。

蘅芜垂目望着那只手,犹豫了一刹。那一瞬极短,短到李徵完全没有察觉。然后她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中,由他牵着转身离去。

李弘策站在原地,望着二人执手远去的背影。他的手仍维持着方才拈袖的姿态,悬在半空,指尖空空如也,唯有一片雪花落进他掌心,沁凉如水,顷刻融作一点湿痕。

“呼...”

他在风雪中徐徐吐出一息,仿佛将积年心事一并呼出,凝作一团白雾,消散于天地之间。

“是时候该结束了。”

直至他转过身时,他眼光余角才瞥见蘅芜行走时微露的左足踝上,一条细细红绳正缀在一枚小小金铃,随她移步发出若有若无的清音。

叮铃,叮铃。

李弘策愣在原地,久久未移。

那是他亲手系上的铃铛。

“系上便是我的了,不可取下。”

“三皇子总说这些没正经的话。”

许久,他低语一声:“归矣。”

随后,他便彻底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风雪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