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宝贴着雪围子西屋的墙根,从窗缝里往里望。
屋里的灯油快熬干了,灯芯爆了个灯花,那点光跟着跳了三跳。
屋里头,康铎一脚踹翻了那个蹲在地上写字的北营兵。
那兵丁手里那封刚要封口的信飞了出去,贴着炕沿滑到康铎靴边。
康铎弯腰捡起来,就着灯看了一眼,看着看着,两只手把信纸揉成了一团。
康铎把信拍在桌上,火气从牙缝里往外冒。
“烧老子雪围子,还当我是自己人?白鹞供奉好算计。先放一把火把雪围子烧成白地,再派人来跟我要北营换防的空档。他当我康铎是瞎子?”
那北营兵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灰,赔着笑:
“康头,供奉也是奉了上头的令。雪围子是北营的营产,烧了心疼,可上头有令,谁敢违。”
康铎抬手把桌上那团信纸扫到地上。
“上头?上头是行宫,还是玄一上仙的令?你这封信里写的,是给白鹞报北营换防的空档吧。我雪围子的人死了大半,麻子到现在生死未卜,你跟我说上头有令?”
林小宝在墙外听得清楚。
这康铎,是北营旧部里少有的硬骨头,当年在雪围子带过一哨人。
先前那场北营纵火,把雪围子烧成白地,康铎的手下折了大半,他自己带伤逃出来,一直憋着这口气。
如今白鹞还派人来他跟前要防务,这是拿烧疼了的地方再烫一把。
他想起沈姑娘交底那晚带出来的话:康铎那边,雪围子西屋的锁,松了一道缝。
这道缝,今夜算是松透了。
林小宝先不动,隔着衣裳摸了摸母盘,黑晕轻轻一转,屋里两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送进他耳朵里。
那兵丁还在劝:
“康头,您别跟供奉怄气。雪围子烧了是可惜,可北营的饭您还得吃。这换防的空档给了,供奉念您的好,往后北营的缺,您还能往前挪。”
康铎打断他。
“滚。信你拿走。回去告诉白鹞,康铎这双眼睛,睁一只,闭一只。他烧我的雪围子,我不挡他的道,可也别指望我替他卖命。”
那兵丁不敢多话,捡了信,哈着腰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吱呀。
脚步声踩着雪,远了。
林小宝从窗根下直起身。
他估摸着,康铎刚才那句话里,有一句是真的。
康铎被行宫的旧誓绑着,不敢明着反。
可雪围子烧成了白地,麻子到现在没有下落,北营旧部里活下来的那些人,叫白鹞这一手伤透了心。
他推门进屋。
康铎看见他,手按上腰里那把短刀,一张脸绷得死紧。
可他没拔刀。
康铎先开了口。
“林家的人。你怎么摸到我西屋来了。”
林小宝不绕弯子。
“你刚才那句话,我听见了。白鹞烧你雪围子,你寒心。可你只肯睁只眼。睁只眼,救不了麻子,也救不了北营那些被当柴烧的旧部。”
康铎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你少拿麻子压我。我康铎是行宫旧誓拴着的人,反不了。”
林小宝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盆炭火。
“我没让你反。我只要你那只睁着的眼,看准了地方。我今夜来,不为逼你反,为跟你做一笔不伤你旧誓的买卖。”
康铎没接话,可他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先挪开了。
林小宝把话铺开。
他讲了沈姑娘家眷被掳进三库,讲了半印合印的局,讲了夜袭三库救眷夺印的打算。
北营换防的空档,是这场夜袭的命门。
康铎手里有换防的底簿,白鹞的人也未必全清楚。
林小宝盯着他。
“你给我换防的空档,我不逼你反行宫。你只当这封信没送成,空档也没人泄。我拿了空档,去救该救的人。你康铎,还是北营的康头,旧誓还在身上,谁也挑不出你的错。”
康铎半天没言语。
屋外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桌上的灯苗晃了晃。
康铎忽然开口,声音哑了。
“麻子……雪围子烧起来的那天。”
屋里静下来。
康铎望着灯苗出神,像隔着这点火光,又看见了那场大火。
……
那天夜里,雪围子着了火。
麻子挡在他身前,替他挨了北营自己人的一记火器,又把他从火里拖出来。
麻子下半身烧烂了。
康铎背着麻子找到一座废炭窑,把人放进窑膛,又搬了半扇窑门,把窑口挡得严严实实。
白鹞的人搜过三回,三回都打窑门外走了过去。
……
康铎回过神来。
“没搜着。可他伤太重,撑不了几天了。”
林小宝一时没接上话。
他原以为康铎说麻子生死未卜,是真的不知道下落,没成想人是被康铎自己藏起来的,只是伤重。
林小宝说:
“你救了麻子。”
康铎摆了摆手。
“我救不了。炭窑那点药不够。他得进三库的药窖,那儿的金创药是行宫的方子,能吊命。”
事情又绕回了三库。
麻子在炭窑里等着药吊命,沈家眷困在库里,半印还系在沈姑娘腰上。
林小宝把这些头绪在心里归拢到一处,归来归去,全归到三库这一个地方。
这一战,牵连的人越来越多。
林小宝说:
“你给我换防的空档,我破三库,先捞沈家眷,顺手把麻子带出来。药窖的金创药,麻子用得上。”
康铎隔了好一阵,眼睛先在林小宝脸上走了一遭,又落到两人中间那盆炭火上。
那双黑冷的眼里头,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
林小宝看得明白,康铎这是在赌。
他信没信足,可这注还是押下来了,赌的就是林小宝这一趟能成。
成了,麻子有救。
不成,康铎也还是那个只肯睁一只眼的旧部,谁也怪不到他头上。
康铎伸手进衣襟,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薄皮纸。
那是北营换防的底簿,墨迹是新写的,边角还带着炭灰。
康铎把纸塞进林小宝手里,手收得极快,像怕沾了脏东西。
“子时三刻,北营东哨换防。丑时正,西哨轮空。寅时,中军帐虚一半。别说是我给的。”
林小宝两手把那张纸接住了。
薄薄一张纸,分量却压手。
北营里头,头一个肯把换防的空档递出来的人,就在这间烧不暖的西屋里站到了他这一边。
林小宝把纸收进怀里。
“我不会说。麻子的事,我记着。”
康铎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烧秃了的雪围子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