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底下，断墙黑黢黢的，像一排没立起来的碑。
康铎说：
“你走吧。我这只眼，今夜睁着。明日天亮，我还是北营的康头。”
林小宝出了西屋。
风刮在脸上，比来时更冷，可揣在怀里那张纸是热的。
这一步，他走对了。
他往回走，心里把三库的仗重新排了一遍。
有了这份底簿，夜袭多三分胜算。
可康铎的旧誓还没解开，明夜反不反水，林小宝心里没底。
消息走漏这一层险，像根小刺扎在肉里。
他走回北队营地，把底簿摊给柴九看。
柴九接过去，先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才一笔一笔把班次誊到皮子上，嘴里念叨：
“林爷，这康铎靠得住吗？北营的人，翻脸比翻书快。”
林小宝说：
“靠不靠得住，看麻子。他把麻子的命押在这趟上，比什么誓都真。”
柴九住了口。
林小宝把底簿叠好，塞进贴身的暗袋。
他转头瞧了瞧蹲在火边的琴心。
琴心低着头，把琴搂在身前，荆棘弦从头到尾一声没响。
林小宝知道，她猜到了他今夜去见了谁，也猜到了这一步棋有多险。
楚荆从帐外进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进门就问：
“康铎那边谈成了？”
林小宝说：
“谈成了一半。他给了空档，没给名分。北营的内应，算是埋了颗种子，发不发芽看明夜。”
楚荆听了，只答了一个字：
“成。”
他走镖出身，这种半推半就的盟友见得多了，今日递刀，明日抽身，寻常得很。
林小宝转向南边。
玄霞山外那座三库，这会儿埋在夜色和风雪里，像一头蹲着的兽。
舅爷的人扎在三库，白鹞的令也压在库里。
沈家的老小，还锁在石室里哭。
今夜得了这条缝，明夜便要动手。
可他心里最不踏实的，还是康铎。
白鹞那边再凶，兵是明摆着的。
这一步算是迈出来了，肯不肯走到底，中途会不会变卦，全看明夜这一仗。
他合上眼，把那三道缝在心里又背了一遍。
子时三刻，东哨换人。
丑时正，西哨轮空。
寅时，中军帐虚一半。
三道缝，够排明夜的仗了。
雪围子那头，康铎还在西屋里守着，替林小宝睁着那只眼。
林小宝坐在营地里，身上带着那张底簿。
两个人的心思，今夜都搁在三库上。
只是林小宝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舅爷已经把沈姑娘与他会面的字条，折进了袖中。
那张字条，是从沈姑娘帐里的炭灰边角落到舅爷手上的。
舅爷把它捏在指尖，折了三折，贴着袖管的内衬放下。
舅爷站在营门外，瞧着北队营地那点灯火，自语了一句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北营的内应刚落了地，他那一双眼，跟着也睁开了。
那双眼睛，头一眼落的是康铎这间西屋，是林小宝贴身收着的那张薄薄的底簿，三库反倒排在了后头。
舅爷把那张字条折进了袖中。
纸角还带着沈姑娘短刀削过的齐口，是他趁她跟林小宝密谈的时候，从她帐里的炭灰边角上顺手拾的。
折好的纸块收进袖管内衬的夹层里，袖口垂下来，盖住了那点硬角。
舅爷自语了一声：
“该向白鹞供奉交差了。”
巡夜的灯笼在几十步外晃。
风雪正大，这点话音传不出十步。
他顺着营墙根，往北营的接应点走。
那接应点是舅爷经营了快一个月的暗桩，就设在主家残部营地的西北角，一个常年堆炭的旧棚。
棚里有个北营的传令兵，姓吴，是舅爷早年塞进北营的自己人。
舅爷掀开油布帘，把字条递过去。
舅爷说：
“连夜送三库。交给白鹞供奉的人，一个字不许漏。林家和沈姑娘要袭库，动手就在这一两日。你脚程快，赶在天亮前把话送到。”
吴姓传令兵接过字条，掖进靴筒，掀帘就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又深又急，一路往玄霞山外去。
舅爷站在棚口，朝南边三库的方向望了一阵。
他早看出沈姑娘近来异动，可真凭实据，是这张字条。
字条上头，是沈姑娘亲手写的八个字：三库救人，林家同往。
这八个字，够他向白鹞交差，也够把沈姑娘钉死在叛主的位置上。
康铎把换防的空档递给林小宝的事，舅爷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姑娘要动手，只当是沈姑娘自己起的意。
舅爷盘算着，这趟密报送出去，白鹞供奉就欠了舅爷一个人情，往后行宫那边的管事缺，姓沈还是姓舅，可就两说了。
三十年了，舅爷替行宫看着沈家，如今沈家要反，舅爷正好踩着沈家的尸首，往上挪一挪。
舅爷想起当年主家那笔走货款的亏空，是他一手平到林家头上的，林家满门的祸事，根子就在他这一手里。
后来又是他借白鹞的手，把沈家的恨推到了林家头上。
沈家自乱这一天，舅爷等了三十年。
如今沈姑娘要跟林家携手袭库，等于亲手把主家的底掀了，这事他容不下。
他拢紧了袖口，把那点得意压了下去。
风雪大，雪地上的脚印存不住，舅爷正盼着这场风雪。
风雪里，他没看见墙角的阴影里还立着一个人。
这个人是沈家旧部里的暗探，名叫老栓。
老栓平日装作劈柴的闲人，营里什么动静，都进了他这对耳朵。
刚才舅爷进炭棚，递字条，派吴姓传令兵，一桩一桩全落在他眼里。
他没声张，把柴刀往肩上一扛，慢悠悠往沈姑娘的帐子走。
沈姑娘这会儿正跟林小宝对着那半套图纸坐着。
老栓掀帘进来，附到沈姑娘耳边，把舅爷的事学了一遍。
沈姑娘好一会儿没动。
舅爷躬身给她打帘子的那副模样，一躬就是三十年。
她手里那半枚青印凭信，本摆在图纸上，这会儿叫她捏住往回一拖，青印的棱角在图纸上刮出一道印子。
沈姑娘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帐帘，像舅爷本人就站在帘子外头。
“他果然是内鬼。我自查旧档那日起就疑他，今夜总算抓着了现行。”
林小宝回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