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从母盘网根里扫出舅爷营外的异动，只是没料到舅爷动作这么快，已经把信派了出去。
林小宝说：
“信往三库去了。舅爷这一手，比康铎给的空档快了半步。”
沈姑娘先想到山外她派出去的人，兴许能在半道上把信截下来：
“我的人追得上那传令兵吗？”
林小宝摇头。
“追不上。雪太急，人已经出了二十里。现在追，反倒打草惊蛇。咱们得认，这趟袭库，藏不住了。”
外头的风雪声隔着毡布传进来，闷闷的，帐里的话音断了。
沈姑娘朝林小宝看过去，眼里的狠劲这回没处落。
舅爷反咬这一口，咬在节骨眼上。
她记了三十年的仇，到头来推她走这一步的人，竟是自己帐里的舅爷。
沈姑娘说：
“这仇，我迟早亲手讨回来。”
林小宝由着她把这口气出了，心里盘的是另一桩债。
舅爷泄了密，白鹞那边必定有动作。
三库本是行宫私库，防务本就森严，如今再加上白鹞的令，那座库，怕是又要添新防了。
果然，三库方向的消息就回来了。
老栓报过信之后，沈姑娘另派去玄霞山外盯库的暗探，一个叫栓子的后生，赶在黄昏前溜回营地，嘴唇冻得发紫，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
呼哧呼哧。
“库门……库门多了一层铁闸。原先那道木门外头，今早又焊了道铁闸，三指厚，落了锁。库外暗道我也探了，暗道口让人用石笼堵了，还有北营的人蹲在口子上。”
沈姑娘霍地站起来。
铁闸，石笼，北营蹲守，这三样，昨夜还没有。
一夜之间，三库防务全变了样。
林小宝摊开康铎给的底簿，把栓子报来的情况对着底簿核了一遍，说：
“白鹞的令到了。舅爷的信送进三库，白鹞没露面，可他令出北营，北营的人连夜动了手。铁闸是北营的私料，石笼是行宫旧物，这两样凑齐，库外暗道封死，明攻暗取都成了空话。”
栓子又补了一句：
“我远远看见北营的令旗换了色，是白鹞供奉亲发那面黑边旗。旗到，库外五十步内不许闲人靠近，靠近的就地办。”
沈姑娘垂眼往腰间瞧了一下。
那方沈家印还系在原处，家眷在库里，铁闸挡在门外。
这道闸今早才焊上，明早只怕还要再添一道。
林小宝问栓子：
“还有呢？”
栓子比划着。
“暗道外头，北营的人埋了伏。蹲着，只是装样。”
他比划到这儿停住，两只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像又趴回了那片雪窝。
……
栓子在雪窝里趴了大半天。
雪窝是他自己刨的，脸贴着雪，呼出的气在领口结了一层白霜。
暗道口那段空地就在眼皮底下。
火器都上了弦。
仙法的引子备在手边。
对面那些人里，有一个弯下腰去咳了一声，咳嗽也是压着的。
看到后来，栓子心里明白过来。
这不是守库。
守库的兵不这么站岗。
这是布好的口袋阵，口子正对着暗道，就等人往里钻。
……
栓子把两只手收回来。
“一旦有人从暗道摸进去，迎头就是一顿火器。”
林小宝听到这儿，把摊开的底簿合了起来。
这守备是装出来给人看的，底下是反伏。
舅爷泄密，白鹞将计就计，在库外暗道布了口袋，专等他们去袭。
林小宝把母盘从怀里取出来，黑晕贴着手心转了一圈。
他要亲眼看看三库方向的灵脉。
母盘展开，网根顺着地下的灵脉蔓出去，像树根在冻土底下窜，一路探向玄霞山外那座库。
林小宝的识海当中，三库方向的灵脉图景慢慢浮起。
平日那道灵脉是稳的，像一条眠着的河。
可今夜，河面上起了一层乱纹，是人为催动阵法留下的余波。
北营的火器引子，行宫的锁阵，暗道口的石笼镇物，全在那片灵脉图上打着结。
林小宝细看下去，那结有三层。
最外一层是北营火器的引信，密密麻麻排成一道弧，正罩着暗道口。
中间一层是行宫的锁阵，扣在铁闸上，与库门连成一体。
最里头一层最淡，却是白鹞独有的法印，像一根冷锥子，扎在阵眼上。
三层叠着，分明是专等来人钻进口袋，再一把收拢。
母盘的网根扫过那点法印，微微一滞，是白鹞的法力比寻常北营高出一截的征兆。
林小宝把网根收回来，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白鹞这反伏布得极老练，肉眼看不出破绽，只有母盘能照见底。
林小宝开口，声音很平。
“泄了。三库方向灵脉有异动，是白鹞布阵的余波。舅爷的信到了，白鹞的反伏也落了。咱们原定的明攻暗取，走不通了。”
沈姑娘脸上没了血色，追问：
“那怎么办？家眷在里头，印在我腰上，退也退不得。”
林小宝把母盘收起来，望着帐外黄昏的风雪，心里把两条路掂量了一遍。
明攻，是正面撞铁闸。
暗取，是钻反伏的口袋。
两条都是死路。
可退路，从沈姑娘家眷被掳那日起就断了。
林小宝说：
“改。明攻暗取都不行，就硬闯。网根压阵，琴音顶门，我亲自踹那道铁闸。白鹞的反伏再密，也密不过母盘的网根。他布他的口袋，我撕他的口子。”
沈姑娘看着他，认了。
信的是这一步没得选，只能这么走。
沈姑娘问：
“今夜就打？”
林小宝说：
“今夜就打。康铎给的空档还在手里，白鹞的反伏刚布完，阵脚还没站稳。等他补完第二层，咱们连硬闯的缝都没了。”
他转向帐外，喊了声柴九。
柴九进来，听林小宝把硬闯的令一道道传下去，传一道，柴九记一道。
琴心把琴挪到了手边，指头搭上荆棘弦，一勾就能出音。
楚荆去点枪队，沈姑娘去收拢自家残部。
风雪更急了。
三库那头，铁闸冷着，暗道里北营的人弓着背等。
这一头，林小宝立在帐口。
硬闯，就这么定了。
天黑之前，两边都在等。
今夜就打，林小宝拿网根与琴音压阵破库，另半印能不能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