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好像死定了。
松雀如此笃定。
试想一下,稳定琅丘所需要的分野定影七星臬中的七颗钉子因为不明原因少了一颗,外面是无边无尽的海,里面是能把琅丘撕成碎片的影子……
这里是琅丘,是安禾城凤凰洲乃至洛星文明唯二的苦涩残余,灭世危机因为一条蠢狗正在飞速逼近……
而她,玛丽娅,人号松雀,欺瞒之术兼手里还好死不死捏着那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与自家师父布下阵法,以自己的性命搭配星之环调动全琅丘的影子,重塑并七钉的缺口,重新稳住星之环设置的分野定影。
代价就是她的小命……
“觉姨,你怎么……唉!多尼戈尔,咱恨你!”
失神的松雀喃喃自语,话虽如此,语气里倒没有太多怨恨,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疲惫。
都说了影潭动不得,它偏要动!主打一个好心办坏事!结果塔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现在好了,琅丘可能没事,她是真要没了也要没了,作为影子一部分的多尼戈尔也……
只有三个字能够形容此时松雀的心:
死定了!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在她更前方,一道强光自灰发少年手中球棒握柄根部亮起,顺着棒身一路蔓延到顶端。棒身上浮现出细密的电火花……光芒所及之处,街道地面上残留的影子残渣滋滋作响,蒸发成一缕缕细小的黑烟。
影子被清除之后,街道比之前安静了许多。那些盘踞此地不知道多少年的黑色粘稠物和化形的怪物暂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跟上!”
作为开路者,穹走在最前面,脚步很急。他下意识避开地面上那些被影子腐蚀出的坑洞,绕过散落一地不知道从哪来的的红色结晶碎片。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女孩也学着他的步子,迅速穿过这片刚刚被净化的废墟。
“这火星没有光污染的夜空,可真美丽啊……你们说是吧?”
为了缓解气氛,穹望着天空感叹道。
但没有人回答他,目前三人小队的气氛,唯有沉重可以形容。
乐天派难得低气压的松雀低着头走路,鞋尖踢着琅丘街道上那些被影子侵蚀的地砖缝隙。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道道干涸的泪痕挂在脸上。同样因为阿婕塔之死而悲伤的星走在她旁边但没那么严重,就是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她的雀姐,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见两人效率低下,穹无奈的敲了敲头,但他没有催她们,毕竟他们可是刚刚把阿婕塔的“尸体”留在那里,松雀本人还说等不得,又马不停蹄的奔向“千耳夜神”瑟拉佩姆的所在地……
松雀没错,小星也没错,要是她们完全不伤心,自己反而要觉得有问题,那么……
都怪阿婕塔!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要真有机会,他必须替大家出口恶气!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气氛搞得周围都是怨气,他看不下去了,就算没有欢声笑语,也不能在悲伤中前进啊!
想到这里穹突然停下脚步并转身,球棒往肩上一扛,那根还在噼啪作响的带电球棒身差点扫到紧跟其后的松雀的刘海。
“塔姨……喂喂喂,走路看路啊!”
略微失神的松雀见穹忽然立正转身,当即往后一跳,双手护住额头。
“抱歉抱歉,我的错!但是,我说啊——”
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两个同伴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你们不觉得现在我们的样子特别像那种苦大仇深的末日幸存倒霉蛋吗?我看过的一些电影里都是这样,残存的倒霉蛋们低着头,不说话,拖着沉重的身子离开废墟,踩着虚浮的步伐往可能有希望的地方走……要不再给你们二位配一段悲壮的背景音乐得了?”
不明所以的星眨了眨眼。
“哥哥,你还会现场配乐?”
穹原本升上去的气势顿时泄了一半:这老妹的关注点怎么有点怪啊?
“当然!”
穹重新提气,把球棒换到左手,右手竖起一根手指,一脸严肃。
“我当然不会!说重点,我是想说我们现在是三人小队!只要大家团结一致,任何问题,碰到我们都会迎刃而解!哪怕是拯救世界!”
“迎刃而解,拯救世界吗?”
松雀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了不少。
“可是,塔姨呢?她就在那里,咱甚至不能——”
她回头指向身后已经被黑暗重新吞没的街道尽头。
“塔姨还躺在那里,甚至不能入土为安……”
话一出口,一向视重视语言艺术的松雀马上就后悔了。说这话,属实是煞风景了?她看见穹的手指因为尴尬而微微收紧,球棒上的电光也不安地跳动了两下。
但穹的尴尬转瞬即逝,他很快用棒子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又露出了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我说,你们真觉得阿婕塔回不来了吗?”
穹的声音忽然轻松了起来下去,这松雀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从未见过穹露出这样的表情——不,不对,她应该见过?什么时候来着……
对了,在瑞木的时候,他介绍洛晨雪和她姐姐洛晓星重逢的那次……
一想到洛晨雪和她那本以为早就死去的姐姐,松雀很快就联想到了穹当时的笑容,还有他对“年糕没有死”的笃定,想到年糕,松雀又忽然有些释然得的想笑。
是啊,有什么可怕的呢?她的前人又不止一个。
曾经,年糕自我牺牲辅助穹战胜了主宰影子的高塔神明,保住了洛星;后来,利托叔自我牺牲辅助七术创造影潭隔绝海,保住了琅丘;而在不算远的未来……
她也会跟他们一样,自我牺牲,保护琅丘与瓯夏两个世界吧?只要大家还记得自己,那自己也可以占据历史课本上几面也说不定?
而且换个角度,牺牲一个籍籍无名的七术吊车尾玛丽娅,保住两个世界,好像自己也算是死得其所……
“阿婕塔的身体里没有灵魂!”
穹的手指在球棒握柄上轻轻摩挲着,电光随着他的指尖流淌,吓得某个器用果断自我熄灭防御。
“你们对灵魂的了解有多少?你们觉得她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星下意识地摇头,又点点头。
对星的反应,穹满意的点点头——巧了不是,他也不懂。
既然都不懂,那他就可以忽悠!再说有个薇塔……万一圆不上,那就借小薇那聪明的脑袋一用。
“咳咳,记住,灵魂离体不是消亡!”
穹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一字一顿地吸引二人的目光。
“这是……存在的另一种形式!”
他把球棒往地上一扔,腾出双手在空气中比划起来。
“假设——我是说假设——我们的世界是人间,那么阿婕塔现在就是我们在人间肉眼看不到的孤魂野鬼……明白吗?而且考虑到「觉」的存在,她应该是把自己拆了很多份,区区一个身体,对她来说不是并不重要。”
松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穹,眼睛里的红肿还没消,却多了一丝困惑。
“穹,你是说塔姨把她自己……”
星一把从松雀腰间抢过觉,翻来覆去地看,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急切。
“那哥哥,是不是可以——”
“没错!理论上,收集全部碎片就能让她复活。”
顺口胡谑的穹把觉从星手上拿回来,仔细打量了一阵——看起来目前她不太愿意说话?
“就是难度不清楚,说不定都在琅丘的某一处呢?要想全部收集,大概会很麻烦……”
“但也有机会对吧?!”
星抓住他的袖子,眼睛闪闪发亮。
“我们三个一起上,什么都做得到,对吧?”
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惊起了远处几缕不安分的影子残渣。
“对对对,没错没错!”
画了个自己也无法实现的大饼后,穹把星的手从袖子上拿开,顺势在自家老妹手背上拍了拍。
“所以现在我们的任务清单上又多了一项——先去找那个瑟拉佩姆,等莎芙莱叫人一起汇合解决眼前的危机,然后在收拾烂摊子的间隙里,「顺便」把阿婕塔拼回来。听上去是不是很完美?”
松雀没有说话。
她盯着穹的侧脸,看着他故作轻松地把球棒抡了一圈扛回肩上。
骗子,松雀心想。
她作为欺瞒之术,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他明明很清楚,复活……
呵,要是真能复活,那当初神明大人为何发疯呢?远的不说了,近的年糕呢?难道一百年了,他还没收集齐年糕的“灵魂碎片”吗?
他没有,既然如此,那只有一个可能了:穹在撒谎。
松雀看着穹用球棒砸开前路,用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走在最前面——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穹。”
“嗯?”
松雀深吸一口气,以往她都是给别人打气加油鼓劲的,但今天,她忽然想说点丧气话,从别人那里得到鼓励。
“如果瑟拉佩姆也……”
五味杂陈的松雀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下去。她不敢想象,如果小瑟拉佩姆也变成了另一具“尸体”,那……
穹没有回头。
“呸呸呸!闭上你的乌鸦嘴!大吉大利呢?你把大吉大利给忘了?”
松雀看到,他专门回头冲自己翻了个白眼。
“走走走,赶紧走!走不到瑟拉佩姆的地盘,不准休息!我说的,最好不要逼我用球棒狠狠戳你们的屁股——”
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面对穹的威逼和鼓劲松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称得上“笑容”的表情——至少看上去,不是皮笑肉不笑。
她太擅长这个了,欺瞒嘛,骗别人之前,先骗过自己。
“是啊是啊,咱错了,咱认错……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她双手合十,敷衍地拜了两拜,然后往前跳了一步,刻意落在穹刚才踩过的脚印上。
“出发出发!小瑟拉还在图书馆等咱们呢!”
但愿她别嫌她这哭丧脸晦气……
——————————————
无人维护的琅丘大部分街道本就残破,越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影子侵蚀的痕迹就越重。一些路段的地砖在穹球棒开道后直接成了蜂窝状,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街道两侧的建筑歪歪斜斜地立着,有些严重的在穹路过“净化”后直接屋顶垮塌……
“行了行了,再往前就是瑟拉的地盘了。咱记得……前面左拐,上楼梯就到了?穹,收了你的神通吧。”
松雀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调,她在穹身后半步的距离指引方向,手指指向不远处一座横跨在影子上的阶梯。
那楼梯倒是保存得意外完整,甚至两侧雕刻的图画甚至还能辨认出图案……
虽然穹根本不知道这画的是什么。
“这里,就是图书馆的入口吧?”
跑到前头松雀踩着石阶往上蹦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穹那茫然的表情。
很好,这下外星朋友成土包子了。
穹抬头看去,门似乎是两扇对开的青铜巨扉,高度保守估计五米往上。那“青铜”表面被岁月染出一层沉郁的墨绿色包浆,但雕刻的纹路里嵌着不知名的银色金属,至今熠熠生辉。
“这瑟拉佩姆的图书馆为什么门这么……别致?”
“嗯?哥哥你不认识瑟拉佩姆吗?”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星抓到机会,感觉自己可以说上几句。
穹摇了摇头。
“这里是瑟拉……姐姐的家啊!”
以豪宅的标准判断,那就合理了。
“唉,有钱就是好啊!”
提到房子,松雀就开始絮絮叨叨了。
“那可是在百年前,能建起这样的房子,咱都不知道,小瑟拉小小年纪就是个超级富婆!不过后来想想也是,要不是家里有钱,谁支持她去参加十术战争呢?唉,穹,你还记不记得咱当初——”
对松雀的话,穹充耳不闻。松雀说的这些他其实大半没听进去——瑟拉佩姆多有钱、多有学问、多不热衷瑟莉姆的宴会而是喜欢书籍,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瑟拉佩姆在门后面,更重要的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缠绕在他耳边的那缕声音,现在又响起来了。
“咱跟你说,瑟拉佩姆的家可是除回廊之外最大的,她也是琅丘最富的——不是那种金银财宝的富,是藏书!她手里管着七成的古籍孤本,放以前随便拿一本出去都是能让人打破头的宝贝。这还不算,她自己的写的笔记手稿堆满了几个书架,哪怕咱的师父也说要拿研究很长时间……”
穹心不在此,他的目光越过青铜大门,仿佛看到了个向他敞开怀抱的小女孩。
「想要与我们了解彼此吗?」
女孩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有人在耳边呵了口气。
穹的肩膀绷紧了一瞬,这是邀请?
“你,瑟拉佩姆?”
「想要与我们了解彼此吗?」
“所以咱说,待会儿见了瑟拉佩姆,你可千万别犯浑,她脾气怪得很,你要是用球棒破坏了书惹她不高兴了,别说咱了,利托叔诈尸都帮不了你——”
松雀还在滔滔不绝。
「想要与我们了解彼此吗?」
那声音又说了一遍。一字不差,连语调都一样。
穹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抬手示意身后的松雀和星停下。
“等等。”
被松雀抢夺了沟通的星不满的鼓起腮帮子,而松雀正说到兴头上,被穹突然打断,差点咬到舌头。
“怎、怎么了?”
“瑟拉佩姆,在问我问题。”
“啊?”
松雀眨了眨眼,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那两扇青铜巨扉,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
“不是,咱来了少说十来趟,从没听说过瑟拉会隔着门提问……小瑟拉又变强了什?还是——你中邪了?”
星拉了拉松雀的袖子,压低声音。
“雀姐,瑟拉姐姐她有时候确实会问……嗯,你懂的。”
“这事儿咱知道,但……”
松雀欲言又止,目光在穹和门之间来回跳跃。
小瑟拉会接纳所有人,但似乎不包括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吧?
穹没有理会松雀的心理活动。那扇青铜门在他点头之后便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没有铰链转动的声音,没有机关启动的轰鸣,两扇数大概有上吨重的门扉像被无形的手推开,只发出一声嗡鸣。
「嗯,那就进来吧。我……与你结合。」
门后的世界,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来吧,与我结合。在那片黑暗荒野的尽头,有很多人在等着你……」
没有灯火,甚至没有烛台?穹三人没有任何人工光源。然而图书馆内部并不黑暗——成千上万本书籍的书脊上泛着柔和的微光,有的是冷冽的蓝白色,有的是温暖的琥珀色,更多的是介于二者之间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色调。这些光芒汇聚在一起,将整座图书馆照得如同置身于星海之中。
书架。到处都是书架……
松雀与星从穹身后探出脑袋,看到这副景象后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咱以前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这些书怎么都……上次来它们明明都不会——”
“不会发光?”
对穹的补全,松雀认可的点点头。她一百年前来这里时,这些书脊还只是沉默的烫金与皮革,哪会像现在这样,自己发着光?
穹第一个迈过了门槛。在他踏入的瞬间,他脚下那片影子突然剧烈地蠕动了,像一块破布被无形的线猛然抽紧,强行缝在了他的脚底。不只是他,身后松雀和星被拉长的影子也同步被“修正”,老老实实地贴在地面上……
看来这片地盘的主人,不太喜欢歪七扭八的东西?
「与我结合……」
“跟我结合,与我结合……她在说什么?”
穹的脑子里一团浆糊,差点脱口而出“吵死了”——还好憋住了,不然按松雀的说法容易出点意外。他只好强行无视魔音灌脑,退到带路党松雀身后,跟着她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堆叠得乱七八糟的书堆。这些书堆得毫无规律,有的甚至直接摞成了两人高的柱子,歪歪斜斜地抵着上层书架,看着随时要塌……
这瑟拉佩姆平时一个人怎么理的过来?
跟松雀知道将死而坦然,穹因声音太多而烦躁不同,星倒是没那么多想法,她左看右看,目光被书上发光的符号吸引,忍不住伸出手指想去戳一戳离她最近的一本。
指尖还没碰到,那本书突然自己往里缩了一寸,躲开了。
“哦?”
星眼睛一亮,觉得好玩,又要去戳。哪知松雀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往回拎。
“祖宗诶!别乱碰!弄坏了把咱们学校可能都赔不起!”
虽然,如果松雀没记错赫利俄斯学园的图书馆藏书好像一大半都是瑟拉佩姆捐的……
星被拽着后领拎回来,脚跟在地板上蹭了两下,不太服气地嘀咕。
“雀姐,我们是教育工作者,还是老师的徒弟,老师教你的好奇心呢?会发光的书唉!我就是想看看它为什么会发光……”
星话说到一半又忍不住扭头去瞥那本已经缩进阴影里的书。
松雀松开她,顺手在她脑袋上狠狠的揉了一阵。
“嗨,有什么好看的?待会儿见了你瑟拉姐姐跟她借去!她最喜欢你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妹妹了,高兴了说不定整书架都送给你呢!现在——”
松雀压低声音,用气音说话。
“别乱摸,这里的书……啧,咱感觉跟别处不太一样。”
星眨眨眼,刚想问“哪里不一样”,发觉松雀怀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觉姨,你恢复了?”
觉从她怀里起飞飘上半空,她没说话,只是缓缓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四周的景致。过了几息,她才发出声音。
【嗯,恢复了,你们这是到图书馆了?】
觉缓缓转了一圈,像一只慵懒的水母在发光的书海中漂浮。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带着一种过分平静的语调,平静到让穹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觉姨啊,你醒得可真是时候。”
松雀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无奈。
“咱刚才在外头喊了你半天,你倒好,睡得跟死猪一样。现在进了瑟拉的地盘,你倒是精神了?”
【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一个足够让穹跌进去再也爬不出来的大坑,失败了也没损失的那种。
觉没有理会松雀的揶揄,她的器用身体缓缓转动,映出四周书籍的微光。那些光在镜面上流淌、交织。
【思考一件很有趣的事。】
“什么事?”
穹问。他正用手里的球棒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一摞书,那些书居然自动让开了——显然,这些书里……
【关于瑟拉佩姆的能力。你们知道,瑟拉佩姆的术是什么吗?】
“结合啊!”
松雀如数家珍,掰着手指头数。
“瑟拉是整个琅丘最博学的人,七术里的移动图书馆。她能让她把所有看过的东西一字不差地记下来,还能把记忆和知识封存在书里——”
【不止。】
觉打断了她。
【她能封存的,不只是知识和记忆。记得吗?她可以知道别人的想法……】
器用微微一闪,觉转过方向,对准了松雀。
“你的意思是,瑟拉姐姐结合也有读心术的效果?”
【不,是她可以接触乃至封存灵魂。别忘了,结合的本质是什么。】
安静。
极度安静。
书脊上的微光依旧流动,却仿佛凝固了几秒。
“你说什么?”
星的声音变了调子,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一摞书上,那摞书发出一声不满的嗡鸣。
【我说,瑟拉佩姆,能封存人的灵魂。】
觉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无趣的报告。
【让我想想——哦,想起来了。她曾向阿婕塔提过这个想法。当然,那是很久以前了。她说,书是最好的容器。肉体会腐朽,记忆会模糊,唯有文字长存。所以她一直在研究,怎样把一个人的存在,完整地记录在书页之中。】
穹停下了拨书的动作,星瞪大了眼睛,松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觉姨,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没弄错,这里其实是一座「坟墓」,一座比影潭更大的坟墓。百年前那些恐惧肉体衰亡的人们,在结合之术沉睡前主动来到此地与她结合:无法互相理解的恐惧、近似于死亡体验的恐惧、对结合本身的恐惧……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为瑟拉姆提供了结合的力量。】
觉缓缓升高,她的镜面映出整座图书馆的全貌:万千本书,万千点光,像一片沉默的银河。
【而这种力量,也同时让她长久地沉睡在精神世界中。我们运气够好,真正的器用之术,说不定就藏在某本书里。】
“真的吗!”
星的脑子转得飞快,声音都劈岔了。
“图书馆这么大,几千几万本书,说不定真的有塔姨……”
不,并没有,这是她用来骗人的说法:想要确认阿婕塔在不在其中的一本书里,就要唤醒瑟拉佩姆,而以琅丘突然莫名增强的影子力量,想唤醒瑟拉佩姆必定触发暴走结合,眼前的几位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与这里的万千灵魂融为一体,无法打破精神世界的壁垒,继续沉睡。
而这样,她目前最大的威胁穹就迎刃而解了,哪怕灯带着瑟莉姆与白及试图唤醒几人,她也完全可以……
到时候,谁还能阻止她?
几位,不是我害死了你们,是这个结合之术愚蠢的想法害死了你们!
松雀大呼小叫了三声,那声音在书架之间弹来弹去,撞出几道回音,最后被书脊上流动的微光吞得干干净净。
“瑟拉——!小瑟拉——!你最喜欢的松雀姐姐带你最喜欢的小星妹妹来看你啦——!”
没有回应。
松雀双手叉腰,气沉丹田,又喊了一嗓子。
“小瑟拉,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不对,咱们琅丘这地方现在没太阳……总之起床啦——!”
依然没有回应。
“塔姨,你在不在这里?!在的话吱个声呗?”
那些发光的书这次甚至连闪都没闪一下,仿佛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奇了怪了。”
松雀挠了挠后脑勺。
“咱以前来的时候,小瑟拉就算在打瞌睡,听到咱的声音也会应一声的。今天这是怎么了?睡死了?”
【结合之术的沉睡,恐怕不是靠嗓门能唤醒的。】
觉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去看穹,只见穹把球棒往地上一杵,似乎有些苦恼——不过换谁在脑子里嗡嗡叫个不停,都会很苦恼吧?
星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她一听阿婕塔的灵魂碎片有可能藏在这些书里,整个人就像被点燃的炮仗,已经从松雀身后蹿了出去,蹲在一排书架前开始一本一本地看那些发光的书。
“星,别乱——”
“我知道我知道,不乱碰!我就是看看!”
星头也不回地挥手,目光在那些流动着微光的符号上飞快地扫过。她记得阿婕塔的字迹——如果瑟拉佩姆真的把阿婕塔封存在了某本书里,那她一定能认出来。
松雀叹了口气,没再拦她。她自己心里那点刚刚被穹压下去的酸涩,这会儿又翻上来了。
如果觉说的是对的……
如果塔姨真的能以结合的方式复活……
她咬了咬嘴唇,把这个念头强行按下去。
不要期待,玛丽娅,期待是欺瞒之术松雀最大的敌人。你骗别人靠的是期待,骗自己靠的是不期待。
然而就在她压下期待的同一时刻——觉飘到了她面前。
【不过,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唤醒瑟拉佩姆。】
“什么办法?”
松雀和穹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彼此对视了一眼。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但松雀没注意到,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觉身上。
【你们应该注意到了,这座图书馆里没有任何人工光源。所有的光,都来自书上的微光。这并非瑟拉佩姆的刻意布置,而是结合在她沉睡后,自我维持的副产物。每一点微光,都是一份被结合的灵魂。知识、记忆、情感、恐惧——所有无法被时间消化的东西,都被封存在书页之中。它们奉献着自己,维持着结合之术的运转。当灯油耗尽,灯火自然熄灭。】
“所以这些人最后仍然会形神俱灭?!”
穹有点不敢相信的看向觉。
【自然,哪怕主要燃料是恐惧,个体结合的力量依旧有灯尽油枯的那一天——不过比起立刻化为黄土,不是很值吗?想要维持结合的燃料,就要不断有意志坚定的灵魂加入其中……】
“所以呢?说重点,觉姨。”
【要唤醒结合之术的主人,需要足够强大的刺激。而最直接的刺激,就是给这片沉睡的精神世界投入新的“燃料”。】
觉停顿了一秒。
【我的意思是——不要误会,我的意思用我们当中某个人的恐惧,点燃一盏驱散影子的灯。那足以让瑟拉佩姆感应到入侵者,从沉睡中惊醒。】
“点灯”
穹挑眉,手里的球棒转了半圈。
“具体说说。”
【那些恐惧死亡之人、恐惧被遗忘之人、乃至恐惧无法与重要之人相互理解之人,主动来到此地与她结合。所以,要唤醒她,最有效的方式就是——你们选一个人,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然后用这份力量将这里破坏……】
觉的器用之身缓缓转动,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提问:你们三个人,谁来?
不管谁来,她都会赢!
“我来!”
星第一个举手。
“我不怕!我怕什么?哥哥在这里,雀姐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怕!”
她说着就要往前冲,被松雀一把揪住后领拽回来。
“小星诶,你给咱消停点!”
松雀的语气听着暴躁,手指却收得很紧,指节几乎嵌进星的衣领里。
“什么都不怕是吧?那你怎么点燃恐惧?总不能用利托叔教你的火把这里全烧了吧?”
“我——”
星张了张嘴,忽然愣住了。
是哦,她大部分招数用不上,能用的等于拆家,哪怕成了,瑟拉佩姆也得气炸。
“嗯,那雀姐你?”
“她不行。”
穹抬起手,用拳头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结合结合结合,有完没完了?
给他洗脑呢?!
“哈?”
想着本来就要死翘翘的松雀原本打算当一回出头鸟,都撸起袖子准备往前迈步了,听到穹这话脚悬在半空,差点把自己绊一跤。她瞪圆了眼睛看着穹。
“穹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咱不行?你给咱说清楚,咱哪儿不行了?咱作为欺瞒之术,好歹也是术之一!最不缺的就是恐惧——怕被拆穿、怕被忘掉、怕愧对师父、怕拖累利托叔,还怕你——总之你要多少咱给你掏多少,不带重样的!”
她越说越来劲,手指都快戳到穹鼻子上了。星在一旁左看右看,不知道该拉住松雀还是该帮腔。
“不是说你不够怕。”
穹伸手把松雀的手指头拨开。
“交给我吧,你先休息,我脑瓜子嗡嗡响,我得跟她好好谈谈……”
“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来。”
觉的光芒微微一闪,这猎物自己落网了?
【你想清楚了?我刚才说了,需要你直面内心最深的恐惧。你确定你承受得住吗?白术?】
“不好意思,不确定。”
穹的回答干脆得让觉都愣住了。
“但是我跟瑟拉佩姆得谈谈,要么她停止要么……总之赶紧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松雀和星,冲她们扬了扬下巴。
“你们俩往后稍稍。”
“可是哥哥,瑟拉姐姐我们更熟吧?”
“没有可是,我是独裁的老大我说了算!”
穹打断了星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笃定。
“你哥哥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抗议,这不民主!”
“很民主啊!”
穹双手一摊,指了指自己和另外二人。
“现在你们是民,我是主,这还不民主吗?这次我说了算!”
对于穹的离谱发言,星和松雀有些哭笑不得。
“小星,你觉不觉得……”
“嗯,会是瑟姐喜欢的发言……”
“也罢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当英雄,随他去吧!”
穹转过身,面对最近的一排书架,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随手按在了一本书上。
指尖触及的瞬间,整座图书馆的书同时发出嗡鸣,万千光点疯狂闪烁,像是在齐声尖叫。
而穹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化——
「你来了——」
“不对。”
察觉到问题,松雀一把拽住星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拉。
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说出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松雀,我看到了……那座高塔?!”
“高塔?当初那座高塔?!”
【塔上有什么?】
在穹的眼前,“和蔼可亲”的利托斯特向“他”递了一本书……
等会,大母龙娜赫拉?!
还有……
“有人……不,不是人,是利托斯特!还有娜赫拉那家伙?她站在塔里,看着「我」,她在笑?”
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开始发抖,但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
【丹恒,找到——】
“怎么还有……”
穹的话断了。
【怎么了?】
觉追问,语气里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期待,难道她发现了穹的恐惧?
【你看到了什么?】
穹猛地睁开眼。他没有回答觉的问题,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本在他掌下剧烈颤动的书。
他五指一收,大口喘气,直接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了出来。
见穹还能挣脱,觉顿感失望,怎么还能挣脱呢?
结合之术瑟拉佩姆,你跟无能的多尼戈尔坐一桌吧!
“哥哥,怎么了?”
“穹,你看到了啥?”
“不好,上当了,这里很危险,我们赶紧——”
书上迸发出的白光炸开,一道光柱从穹手中直冲穹顶,撞上那倒悬在天花板上的不亮水晶灯。整座图书馆都在剧烈震动,书架上的书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本打算冲过来的松雀护着星蹲下来,抬头往上看。
灯被“点亮”了,但里面涌出的不是光,而是……
松雀的瞳孔骤缩。
“影子?怎么会!”
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眨眼睛。
不,就是眼睛,只是数量有点多……
“额……小瑟拉?!”
松雀的声音变了调子,一半是惊讶一半是惊骇。
那些眼睛嵌在灯涌来的影子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双都有着不同颜色的微光。那些眼睛同时眨了一下,然后同时看向了正在举起球棒的穹。
“规则,就是用——”
在他说完前,那些眼睛同时发出了声音。
「想?要?与?我?们?了?解?彼?此?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砖头砸在包括觉在内所有人的脑门上。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穹脚下的地板就忽然消失了。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脚踝,猛地往下一沉,直接被那片飞下来的暗影吞了进去。
“哥哥——!”
“觉,小星,注意!”
强忍着头疼,星尖叫着扑过去,但穹已经不见了。那股影子像决堤的洪水,吞了穹之后毫不停歇地朝她和松雀涌来。松雀一把把星拽进怀里,用后背挡住涌来的暗影。
下一刻,她们俩连带觉也被吞了进去。
——————————————
理解万岁,人在罗斯凯利法当绳匠……
维琳娜保底在即,可下版本有粉毛信息茧房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