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无言以对,落在奥尔菲斯眼里,含义万千。
纠结?苦恼的情绪溢于言表?
在想什么?
与方才的话题有关吧。
奥尔菲斯知道记者小姐想了很多事,这其中肯定包括对另一个“奥尔菲斯”的不满。
但记者小姐性子太好,人品贵重。
就算动摇,也不愿真的离开对方。
当然,还有极其微小的可能,是他们感情深厚,真挚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奥尔菲斯不觉得是后一个,他认为爱丽丝的沉默,不过是最后的犹豫挣扎。
奥尔菲斯柔声道:“记者小姐,我理解您的苦衷。”
“的确,重要的决定不可能一瞬间就做出,需要深思熟虑。”
爱丽丝已经没有力气去猜小说家的心思了,小说家现在知道的还没有她多,且看待问题的立场不同。
这注定两人聊的不是一个频道。
“请放心,我没有想太复杂离奇的事。”
爱丽丝委婉道,
“至于重要的决定,我倒是觉得每一个选择都值得细细思索,但让我做最后决定,我会做得很快,不会犹豫太久。”
奥尔菲斯说不上来自己是失望还是欣慰爱丽丝远比他想得坚强。
爱丽丝能这么说,显然是没有考虑离开那家伙了。
没关系,奥尔菲斯安慰着蜷缩起来的心——
如今也算开了一个好头,日积月累下去,等不满的情绪攒多了,记者小姐总会在某个瞬间做下决定的。
奥尔菲斯默念古老东方的谚语“水滴石穿”,面上的表情渐渐平和下来,紧锁的眉头刻意松散下来。
“我知道了,爱丽丝小姐,您很有主见,我静候您的佳音。”
奥尔菲斯心想东方还有一句话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既然是爱丽丝“心思动摇”的见证者,那现在就得有觉悟,提前开始争取一个新开始的起点。
想到就去做。
考虑到不太能保证的清醒时间,奥尔菲斯决定加快进程。
他始终对另一个“奥尔菲斯”拿回来,刻意摆在显眼处的蓝色蝴蝶结发卡耿耿于怀。经过多番观察,他确定爱丽丝的饰品很少。
除了胸前的蓝色宝石项链,耳坠与戒指,手镯这些,爱丽丝一个都没戴。
爱丽丝敷衍完奥尔菲斯,还在想怎么打消来自庄园主的杀意。
黑暗之中,对面的人却诡异抚摸着手指,忽然伸手摘下了什么,然后递了过来。
四周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像是谁跺了一下脚。
而看清礼物的爱丽丝:?
“奥尔菲斯先生,这是?”
爱丽丝疑惑。
奥尔菲斯有点不好意思。
他知道这样做太唐突了,是非常冒昧失礼的行为。
但他实在是暂时找不出其他东西,看来看去,只有这个比较合适,也算是提前含蓄地表明了心意。
“记者小姐,很抱歉今晚的事对您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奥尔菲斯善解人意道,
“您能够揭过很多事,不愿仓促在今天做下决定。这是您的稳重,不是让您白白遭受伤心等负面情绪的理由。”
“我想来想去,唯有此物勉强还算可以入眼,能够弥补您一二。”
爱丽丝没接,她不确定:“奥尔菲斯先生,您真的要把这个送给我吗?”
奥尔菲斯困惑:“不可以吗?”
他想到了什么,解释道:
“请您放心,记者小姐,这件物品是我用稿费最早买下的几件宝物之一,我想归属权是在我的。”
“我平时的确可以自由使用,无需征求他人意见。”
爱丽丝:不信。
小说家记忆不全,对很多事情记不太清。
这不代表爱丽丝也失忆了啊!
奥尔菲斯摘下的是一枚原先佩戴在食指上的戒指,确实是他身上最值钱的物品了。
是,这枚戒指中心镶嵌的青蓝色宝石够大够漂亮。
但这枚戒指的价值不在宝石上,而在内圈刻着的家族姓氏全称,以及宝石看似光滑,实则用阴刻工艺刻下的德罗斯家徽。
爱丽丝小时候拿父亲的戒指抛着玩,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一枚家族纹章戒。
火漆上的纹路见过吧?
重要文件上的印章见过吧?
就是家族纹章戒盖的。
一名有权有势的贵族堪称一名小国王,这并非虚言,除去领地,使用家族徽章与姓氏构成的特殊身份印章,也是他们的私权。
这种私权到现在还没有被废止。
爱丽丝拿着戒指去银行盖盖盖,能把德罗斯男爵名下的财产以他的名义全捐了。
实操的话,捐掉一整个家业肯定会有专人核对,但小额取款,完全不会有人追究。
再进一步,爱丽丝还能拿着戒指以奥尔菲斯的名义在外面借钱,借多少都能挂德罗斯男爵的账上。
这戒指可不兴往外给啊,这与让奥尔菲斯不知不觉中天天配合着点头摇头眨眼借高利贷没区别了。
这下真的是一个敢送,一个不敢拿。
真拿了,庄园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紧急登报,联系所有机构挂失自己的身份信息。
“您确定这个是您的吗?”
爱丽丝死活不伸手。
奥尔菲斯点头,理所应当:“是的,我说了,这枚戒指就是我最初买下来的几样物品之一。”
“而且后来我每次醒来都会戴着它,很好用,我出远门的时候,没钱了就去最近的银行沾点印泥盖个章,取钱很方便。”
“咦?”
爱丽丝的无奈戛然而止,变成了惊讶,
“您知道这枚戒指的含义?”
“大约能猜出一些。”
奥尔菲斯轻描淡写,
“无所谓,银行里的存款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的版权税,所以这个是我的,我肯定能自由处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淡淡的傲气。
小说家并非对这枚戒指的意义毫不知情,但他从未觉得自己不配使用,得诚惶诚恐供起来。
庄园主自诩能力超群,见过众生百态,也亲手酿过指定的喜怒哀乐,如神一般操纵着人心,所作所为不免有些俯视的傲慢。
呵,小说家难道差他很多吗?
单论个人实力来说,小说家不觉得他差在哪里了。
没有他,庄园主准备先从种田开始创业吗?
停停停,收起什么心理学,精神病学,药剂学的权威结业证书吧。
如果不是《死神的笛声》爆火,还想上大学?
进厂拧螺丝才是孤儿院童工的归宿。
如同主编评价的那样,业内公认的,小说家奥尔菲斯先生的性格,有着倨傲的一面。
他这么多年神出鬼没,与人接触时的态度一般。
名声还没有败掉,完全是因为大部分人都认可他有着傲气的资本。
在还未到法定饮酒年龄之前就声名远扬的文学界新星,谁能指望他会是一个谦卑的人呢?
“收下吧。”
奥尔菲斯态度诚恳,隐隐透露着对另一个自己的不屑,
“别管那么多,不用在意,您就把这个当做一枚普通的戒指就好了。”
爱丽丝悄悄把身子往后挪了挪。
好吧,爱丽丝承认,她刚才差一点就心动了。
当一个暴富的机会摆在面前时,是个人都会心动。
如果换做是外面。
他们相遇在海边,餐厅里,街道旁,亦或者夕阳下的泰晤士河岸。
奥尔菲斯能送,爱丽丝就能考虑给伦敦的朋友们买什么超级大礼包了。
就算她戴着手套,根本不方便戴戒指,那爱丽丝也很乐意尝试戒指套手套的新潮。
但问题在于这里是欧利蒂丝庄园。
很遗憾,这是庄园主的地盘,不是小说家的。
奥尔菲斯觉得自己有权处置他的财产,庄园众人还没有做好喝西北风的准备。
早在奥尔菲斯掏戒指时,爱丽丝就听到周围隐隐的跺脚声了。
如今,那声音真是越来越明显,还有人咬牙切齿的倒吸凉气声。
爱丽丝深情凝望着奥尔菲斯,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痛苦驱散了之前欲语泪先流的情绪:
“奥尔菲斯先生,我们为什么要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见?”
奥尔菲斯不可抑制的面露欣喜,为爱丽丝终于不是客套敷衍的回复。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
他懂了,这是在感叹他来晚了,落了自己一步。
太好了,果然真诚是有用的。
虽然冒冒失失的,但真诚捧出了自己诚意后,记者小姐终于在失意后被打动了。
奥尔菲斯再接再厉,放缓语气,在黑暗中轻声道:
“但最大的错误还没有铸成,我们都还有回头的机会,不是吗?”
“爱丽丝小姐,请您相信……”
轰!
开门声打断了奥尔菲斯接下来的话,一个硕大的黑影从起居室的正门闯入,一步步逼近。
爱丽丝心道来了,依依不舍看了眼戒指,强行移开目光。
奥尔菲斯则吓了一跳,心率瞬间飙升。
小说家在欧利蒂丝庄园也待了许久,他也不是没有听过那古怪的动静,见过疑似怪物身影活动的痕迹。
但那只是捕风捉影的事,他从来没有成为庄园的目标,更不可能真的被“怪物们”以捕猎的姿态戏弄追逐。
算来算去,这居然是奥尔菲斯第一次被欧利蒂丝的监管者正面攻击!
来者披着一件血迹斑斑的猎人披风,顶着硕大的驼鹿头,气质彪悍,相当具有压迫力。
奥尔菲斯下意识挡在爱丽丝身前,大喊:“记者小姐,快跑!”
他掩护着频频回头的爱丽丝从侧门离开,面色略有一些苍白,神情还算镇定。
对方的走路声,在不刻意掩饰,反而故意加重力气踩踏地板的原因下很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奥尔菲斯按住怦怦跳的胸口,低声:“哪里来的怪物!”
什么怪物,是你班恩叔叔。
班恩叔叔再不来,以后别说拿陈旧发霉的燕麦喂狗了,自己能不能吃饱饭都是个问题。
爱丽丝随奥尔菲斯冲出起居室,她拽住小说家,冷静道:
“去1F02室,只要进入房间,就可以暂时规避攻击。”
奥尔菲斯点头,落在爱丽丝身后。
爱丽丝拉开门,进去,随后转身,向奥尔菲斯伸手。
来不及了。
不止是班恩,守在餐厅走廊的巴尔克已经从身后突袭而来。
他腰伤还没好,动作也透着一股软绵绵的劲,却足以让奥尔菲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班恩赶了过来,充满歉意打晕了奥尔菲斯。
对不起,少爷,请原谅。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座庄园,免得让庄园内部人员一觉醒来发现要露宿街头了。
怀揣着这样的觉悟,班恩眼神坚毅。
爱丽丝已经躲了进去,只要把门一关,她就暂时安全了。
她透过门缝观察,冷不丁与班恩的视线对上,察觉到对方的敌意,爱丽丝第一时间关上门。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她只是一名无辜路过的记者~
班恩也没有过多停留,急匆匆带走了奥尔菲斯。
巴尔克脚步稍慢,他弯腰捡起了滚落在地板上的戒指,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思索起了一些事。
爱丽丝一直等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所有的动静彻底平息,这才小心翼翼拉开门,探头探脑朝外望了一眼。
走廊里的蜡烛都已经燃烧殆尽,时钟指向了11点。
爱丽丝轻轻吐了一口气,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还记得出门时不过9:30,她想去随便找点事,打发一下睡前的无聊时间。
她未曾预料到她会在起居室遇到奥尔菲斯,更没有预料到这次苏醒的是那个对她友善的小说家。
然而这次见面太有价值了,没有了庄园主的回避,在奥尔菲斯的亲近与透露下,爱丽丝获得了许多有价值的情报。
说实话,爱丽丝一直没有想好她要怎么扭转庄园主的心思。
还是小说家的助攻,给了她一个或许可行的灵感。
嗯,情报价值,线索意义,还有不同的视角。
好多新的东西,需要分析,整理,归纳。
“呼……该睡觉了。”
爱丽丝自言自语,
“早点睡,养一养精神,这样才有力气去应对接下来的事。”
“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
爱丽丝反复标出要做的事,提醒着自己。
假装从未在意过黑暗里的那些紊乱呼吸间的炽热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