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与卢卡被阿曼达吓了一跳,不清楚她是怎么了。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做出了自己的反应——
“加蒂斯小姐情况不对劲,我们得叫医生。”
“不用喊人,她没事。”
爱丽丝诧异看向卢卡,卢卡解释道:
“今天早上,加蒂斯小姐住进1F01室的时候,直奔床铺,倒头就睡。因为太仓促,两条腿直接瘫在地上,只有上半身趴在床中央。”
“我看到送她进来的老管家对此见怪不怪,只让一名女佣将她扶上床,脱外套与鞋,盖上被子就自顾自出去了。”
“而且加蒂斯小姐睡了半小时之后,睁开眼睛仍然是一副难以清醒的疲倦模样,很容易就能推测出,她或许有睡眠障碍方面的问题。”
卢卡的解释合情合理,让爱丽丝沉默下去,不再说着喊人来看。
她摸了摸阿曼达的脸,测试着鼻息,确认阿曼达呼吸平稳,真的只是睡着了。
“我们明明就在这里聊天,她还能一声不响陷入沉睡。”
爱丽丝感慨,
“这种突发情况会严重打乱一个人的生活秩序,不知道她在外面是怎么生活的。”
卢卡其实也挺好奇这个问题,他看向爱丽丝,伸手指了指阿曼达背着的光学仪器。
“瞧瞧这个有趣的机械装置吧,她秘密多着呢。”
卢卡意味深长道,
“这东西造价不菲,与加蒂斯小姐格格不入。贫穷的人和贵重的仪器,以及困顿的姑娘与坚持穿着的西装。”
的确,阿曼达的穿搭很不协调。
她穿着的西装明显不太合身,而且款式严重过时,不知道是从哪个旧物市场淘来的二手货。
如今,大部分女性的选择仍然是各种各样的裙装,在把自己束出极致腰身的同时,款款拖着逶迤的修长裙摆,一步一生莲。
唯有事业为重,拥有自己的工作,明确表示自己需要“干练利落”胜过“优雅得体”的女性,才会摆脱长裙与束腰,选择职业服装。
而这样的人往往出身良好,家庭开明,她们的打扮或许会朴素,但很难做到“不合身”。
所以阿曼达很矛盾。
她患有无法预测发作的睡眠问题,家境显然不太好,幼年在监狱的生活也注定了她没有得到教育的机会。
“加蒂斯小姐说过,成年以后她离开了监狱。”
卢卡饶有兴趣,盯着阿曼达的仪器,
“所以她所学到的一切,包括这台古怪的机械装置,都是在离开监狱后获得的。”
“看来加蒂斯小姐生命中有一位贵人啊,就是不知道那位贵人是她的老师,还是她跟我提过的朋友?”
相比卢卡对阿曼达过往细节的兴趣,爱丽丝只是多看了几眼仪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生命并不是一潭不变的死水。”
爱丽丝说,
“加蒂斯小姐有自己的奇遇是好事,如果我没有看错,这台仪器……或许是一台幻灯仪。”
“幻灯仪?”
卢卡转过头看了一眼爱丽丝,发出疑问,
“与灯光有关?”
爱丽丝点头,摸了摸自己放在桌上的相机,
“是的。”
考虑到卢卡丢失了大量记忆,或许曾经认识的装置现在已经有茫然,爱丽丝解释道:
“所谓的幻灯仪,就是一种利用光学原理,将静态图像投射到幕布上的设备。”
“它的结构与相机很相似,但是比起相机的‘拍摄’,这台机子的功效是‘投影’成片。”
爱丽丝通俗易懂,
“我用相机把风景拍下来,幻灯仪就可以把拍好的定格成片放出去。”
卢卡轻而易举理解了爱丽丝的意思,弄明白了幻灯仪是什么。
他略略一皱眉,感觉自己以前可能接触过这种设备,只是现在忘了。
“加蒂斯小姐应该是一名幻灯师。”
爱丽丝见卢卡没说话,便接着道,
“负责操作幻灯仪,配合定格图片进行解说的表演者。新闻社有时拍出了好照片,大多会交给这种专业人士去宣传。”
正是因为如此,爱丽丝对阿曼达一下子倍感亲近。
爱丽丝:也算半个同行了。
两人正窃窃私语,围绕着阿曼达所背的光学仪器以及她的职业聊着天,昏睡过去的阿曼达的眼皮微微抖动着。
她的睡意总是来得迅猛,也走的突然,说不清楚何时会睡去,也难以预测什么时候醒来。
除了生活上的不便,这些突如其来的睡眠质量往往非常糟糕。
阿曼达难以真正睡个好觉,更多的是半梦半醒。
不仅没能好好休息,醒来后往往更疲惫。
卢卡与爱丽丝注意到了阿曼达的颤动,他们不约而同停下了谈话,转而试探性摇了摇阿曼达:
“加蒂斯小姐?”
“唔……”
外界的刺激让阿曼达艰难睁开眼睛,她呆呆望着近在距尺的两张脸。
她是谁?她在哪?
哦,想起来了。
“爱丽丝小姐,巴尔萨先生。”
昏睡前的记忆回笼,阿曼达虚弱道,
“抱歉,我有嗜睡症,可能会不受控制的突发沉眠,希望没有吓到两位。”
“吓到倒不至于。”
卢卡嘀咕道,
“不过确实担心了一下,爱丽丝小姐差点要去喊人了。”
阿曼达于是看向爱丽丝,扯动着嘴角露出一个笑。
“我睡着的时候,偶尔能够感知到外界的动静。”
阿曼达低声道,
“爱丽丝小姐也懂光学仪器?”
爱丽丝指了指自己的职业外套,
“是我的工作让我认识幻灯仪罢了。嗯……在光学方面,我大致还了解相机的运行原理。”
阿曼达沉默片刻,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道:“原来您真的是一位记者。”
爱丽丝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暗示了我别有身份吗?”
阿曼达不好说。
她非常想忽略,努力不去相信那些混乱的耳语。
但是经验告诉阿曼达,这种只有她能听到的呢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
没想到爱丽丝的身份没骗她,爱丽丝真的是一名记者,对行业内的相关了如指掌。
这让阿曼达难得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愧疚与茫然,愧疚于自己的心思确实泛起了涟漪,茫然耳语也有失误的一天。
不,未必是失误,毕竟那些声音说了,爱丽丝小姐最擅长用微小的真心掩盖更大的假象。
记者身份不假,但这并不能代表她没有说谎。
耳语不可能说谎,毕竟它们来自于……
阿曼达垂下眼眸,没有去看爱丽丝。
爱丽丝不以为意,与卢卡商量起今晚的行动。
阿曼达旁听着,弄明白了他们想做什么。
原来是阿曼达提供的情报,极大补全了爱丽丝与卢卡对漆黑之眼的了解。
从里到外,从教义到人员职位,多多少少都有所了解。
唯有漆黑之眼要举行的那场仪式,暂时没有线索。
偏偏两个人压力都极大。
直觉提醒着爱丽丝与卢卡,仪式如果顺利举行,那他们无论藏得多好,都不可能安然离开庄园了。
思来想去,卢卡提出了阿曼达提过的“隐士”。
“加蒂斯小姐说过,之前她与好友关系亲密时,通过好友得知漆黑之眼在寻找一位会带领信徒顺利举行仪式的‘隐士’。”
卢卡思维清晰,
“那么由此可知,‘隐士’一定是漆黑之眼中离仪式最近的人,他负责的就是这一部分。”
“爱丽丝小姐,这些人来的当天我们就听到了,他们教中有两个人是拥有单独房间的,分别是使徒与领袖。”
“我认为,他们所说的那个领袖,很有可能就是漆黑之眼找到的,担任了隐士之职的人。”
卢卡道,
“想要弄清楚仪式是什么,我们就得想办法混进那家伙的房间,这样肯定能找到重要线索。”
爱丽丝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赞同卢卡的意见。
她拿出笔记,那是昨晚梳理的漆黑之眼信徒行动的轨迹——
白天,漆黑之眼基本就全员缩在二楼,非必要不行动。
反而到了晚上,晚餐前后。
因为要下楼吃饭,再加上黑夜让信众们活跃起来了。
二楼的留守人员一定是最少的时候,可能只有寥寥一两个人。
“如果想要闯进那位领袖,或者说隐士的房间,那我们今天晚上就可以动手。”
爱丽丝建议另外两人下定决心,
“时间不多了,再拖下去恐生变。”
“我同意。”
卢卡还没有说话,阿曼达先附和了。
她看着爱丽丝,甩掉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郑重道,
“我曾经在里面待过一段时间,对他们的排班巡逻顺序还算熟悉。”
“爱丽丝小姐说的是对的,晚饭前后,房间应该只会留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轮流巡逻,直到先吃完的人回来把他们替换下去。”
阿曼达的发言让卢卡多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了惊讶。
之前阿曼达只说朋友因为漆黑之眼离开她了,她可从来没说她自己也加入过漆黑之眼。
“巴尔萨先生。”
爱丽丝没急着接阿曼达的话,转而望向卢卡,
“您同意吗?还是有其他的想法?”
爱丽丝话里有话:
“我暂时想不到更优解了,忽略掉些许瑕疵,只看结果的话,我们下午就能完善计划,今晚动手。”
卢卡明白爱丽丝的意思。
不管阿曼达有没有加入过漆黑之眼,反正现在阿曼达是跟他们站在一边的。
她正常的眼睛也侧面反映了她的信仰极其不虔诚,不坚定,根本就没有被漆黑之眼接纳。
既然如此,何必纠结?
看中这个人现在能带来的,忽略她疑点重重的过往。
卢卡能理解这一点,他比爱丽丝想得更镇定而若无其事:
“没问题,我没意见。”
阿曼达见两人没有多问,而是直接答应下来,不由松了口气。
她知道她自己莽撞了。
没办法,阿曼达对于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徐徐图之,唯独对那场仪式心焦。
自从离开监狱,离开漆黑之眼,那混乱的耳语和巨大的幻象猫瞳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之中。
连嗜睡症都减退许多,不再时时刻刻缠着她,而允许她去拥有自己的人生。
就如卢卡所猜测的那样,阿曼达确实遇到了自己人生中的贵人。
好友让她迷恋上了光学,迷恋那美丽的光之魔法。
在这条路上,她也遇到了属于她的老师,得到了老师赠送的幻灯仪。
在决定来庄园前,阿曼达的人生一度步上正轨,美好的不像话。
比起其他家境贫寒的同行,她有自己的幻灯仪,不用费钱去租,每日睁开眼都不欠世界钱。
状态好就多做一些事,状态不好就早早休息,赚多赚少,总归只有自己一个人花。
不再出现的幻觉,爱好终于成为职业,业内前辈的赏识,梦寐以求的独立悠闲生活……
这些,都被邀请函上简短的“仪式”一词打破了。
如果阿曼达不来,这场仪式之后,她注定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为了避免这个结果,她几乎可以说是放弃了一切。
也不差这次贸然爆出重要消息的被忌惮了。
阿曼达这么想着,忍不住悄悄瞄了一眼爱丽丝。
她能感觉到,卢卡对她起疑了,而爱丽丝阻止了卢卡的深究。
这让阿曼达再次不确定耳语的话,她很混乱,倒转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回到了正轨。
是真?还是假?
阿曼达一边思索着答案,一边口述着漆黑之眼巡逻的时间与轮班的制度。
作为积极寻找仪式相关资料的人,她不仅提供了这些线索,还主动提出使用幻灯仪帮助两人瞒天过海。
“光学错觉?”
爱丽丝很吃惊,
“加蒂斯小姐,您说您的幻灯仪可以利用光线制造让人肉眼难辨的错觉?误导对方对我们位置的判断?”
阿曼达点点头,目光看向了卢卡,
“是的,我的幻灯仪是我老师送给我的,这台仪器的装置非常复杂,其开发者很热衷玩弄这种留影定格的把戏。”
“我经过摸索后,已经能稳定使用幻灯仪来产生这种光线,用于欺骗人眼了。”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仪器只能给一个人用,我作为操作者,不好边操作仪器边进入房间寻找资料。”
她的意思,就是得有一个人去承担偷盗的风险了。
“我去吧。”
爱丽丝不假思索,
“我自认为平时也精于锻炼,不曾懈怠,要是被发现了,多少也能有脱身的机会。”
阿曼达眨了眨眼睛,不想让爱丽丝去。
这件事的风险太大了,比起爱丽丝,阿曼达更乐意让卢卡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