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回来时,一眼看出了不对劲:
“加蒂斯小姐,您的眼睛怎么红了?”
他看看爱丽丝,状若开玩笑,
“是爱丽丝小姐说了什么让您伤心的事吗?”
阿曼达揉揉眼睛,道:
“爱丽丝小姐只跟我讨论了早餐我们要涂在面包上的果酱,已经少到不可思议了。”
“至于我?唉,昨晚没睡好,刚才一个劲地打哈欠,挤出了不少眼泪。”
不等卢卡细问,阿曼达扶着额头,困乏道:
“头好晕,好重,眼睛也酸酸痛痛的,看窗外像是有重影。”
卢卡往窗外看了一眼,失笑。
他关上窗,提醒阿曼达:“这是没睡好的典型表现,您等会找时间再眯一会吧。”
卢卡的言辞关切,态度温和,无论是谁都很容易被他的表现欺骗,认为他是一个体贴又好说话的人。
然而爱丽丝知道一切真相,她默默看着阿曼达应付卢卡的关心,心里百味杂陈。
在卢卡进门前的几分钟,阿曼达已经收拾好心情,抽空找爱丽丝坦白了她的幻觉指引,以及因此不会相信卢卡等诸多小秘密。
在阿曼达看来,爱丽丝只是藏了些与她无关的事。
与她有关的消息,爱丽丝还是很乐意告知的。
卢卡则相反,管这个消息价值如何,先默认不告诉阿曼达,企图拿阿曼达当驴用。
而这一直低头拉磨的驴……
不是,默不作声的阿曼达告诉爱丽丝——
她可以继续拉磨,因为她已经准备好接豆浆的杯子了。
既然能分到成果,她没有中途退出的理由。
“但巴尔萨先生不会信我。”
阿曼达坦诚,
“在他眼里,我很有可能为教条做出匪夷所思的事,他时刻忌惮着我因此叛变。”
“这不公平,为什么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防备我?甚至他会先下手为强,我相信必要的时候,他将毫不犹豫夺去我的生命。”
阿曼达的话,爱丽丝没办法反驳。
她仍然记得上一场游戏。
若不是棋差一招,被爱丽丝提前串通特蕾西防住了。
卢卡差点炸死所有人,美美拿下胜利的第一名,功成身退。
有着此等战绩,爱丽丝不得不考虑阿曼达的生死。
“不要让他知道我们之间的事。”
阿曼达放柔着声音,
“我不想成为那个被抛弃的人,不想另谋出路。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和漆黑之眼站到一块。”
爱丽丝深深看了她一眼。
都这么担忧被警惕,被排挤了。
那或许从一开始,就对任何人守口如瓶,不是更好吗?
“什么都不说,是将自己隔绝在外了。”
阿曼达牵起爱丽丝的手,轻声道,
“我承认我有私心,那就是比起一味的忍让,我想试着争取您站在我这一边。”
阿曼达缓缓道,
“我不贪心,如果您更想选巴尔萨先生,打算拒绝我。那我也只求我们各退一步,当做这一次的谈话不存在。”
“可以吗?”
爱丽丝根本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就已经响起了卢卡的脚步声。
她光速抽回手,阿曼达则淡定拿起梳子,慢慢挑掉上面挂着的发丝。
卢卡虽然敏锐从细节处发觉了不对劲,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阿曼达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
按正常人的思维,防备卢卡,就肯定会防备和卢卡一起出现,共同进退的爱丽丝吧。
怎么有人只防一个,还敢见缝插针去争取他同盟?
卢卡看了看爱丽丝。
爱丽丝绷着一张脸,没给出任何表情。
她还在消化阿曼达的话,被架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
完全倒向卢卡?
哦,真怕卢卡表面上说好好好,反手就想尽办法杀了装傻的阿曼达。
选择帮助阿曼达?
那也不好,爱丽丝知道卢卡最讨厌背叛,她不想做这么不利于盟友,不利于他们交情的事情。
即使不提利益得失,卢卡在奥尔菲斯面前为爱丽丝周旋时的及时雨,都注定了爱丽丝不可能抛弃卢卡。
中立?
呵,绝对的中立就是不中立。
爱丽丝要是自诩公平公正,那作为初来乍到的人,阿曼达实际上能得到的,比卢卡多上许多。
卢卡又不是好好先生。
他费心费力,最后地位与新来的不相上下?
卢卡不生气,爱丽丝就把这张桌子吃了。
看着三条死路,爱丽丝只觉得眼前黑了又黑。
心里的纷乱反应到脸上,便是面无表情,微微蹙眉的沉默了。
卢卡眯起眼睛,从反常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信息,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啊,我总感觉我出去的这段时间,正好错过了淑女们的茶话会。”
卢卡调侃,
“两位小姐,怎么都不说话了?莫不是只对我没有话说吗?”
阿曼达瞥眼爱丽丝,若有所思。
她低估了卢卡在爱丽丝权衡里的重量,还以为爱丽丝与卢卡的结盟,也是如她与卢卡那样的薄纸呢。
然而事实是卢卡确实偏执,爱丽丝也瞒有秘密。
但过去的共同经历让他们难以轻松一拍两散,毫无负担说扔就扔了。
“巴尔萨先生,您想多了。”
阿曼达边思索,边懒懒开口,打破现在的沉闷,
“我们能聊什么呢?现在也不是开茶话会的时间。”
“至于对您有没有话说,大早上的,我太困了,脑袋根本转不动。”
阿曼达堂而皇之将问题再一次抛给了爱丽丝,
“问我还不如问爱丽丝小姐,唔……感觉渴睡症又要发作了……”
幻灯师偏过脑袋喊着头晕啊,头痛啊,什么都回答不上来,也没有心力去想了。
卢卡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阿曼达把选择权抛了回来,爱丽丝不得不艰难开口:
“我们,没聊什么。”
“巴尔萨先生,您想多了。”
爱丽丝停顿片刻,说,
“起码我敢保证,就方才的谈话而言,加蒂斯小姐对您没有恶意。”
阿曼达骤然抬起眉眼,闪过一丝失望。
卢卡从中听出了些许微妙的意味,不由转头深深望了眼阿曼达,继而瞥向爱丽丝,确认——
真的假的?
爱丽丝朝他轻轻摇头,示意是真的,无需担忧。
“怎么了,巴尔萨先生。”
爱丽丝轻咳一声,假装不满,
“您不会连我都不相信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卢卡便藏起浮动的疑心,打了个哈哈,将此事揭过。
房间里的氛围重归轻松,仿佛刚才卢卡的试探只是玩笑话。
当然,三个人清楚,有些事情已经不太一样了,已经从私底下转为半公开。
爱丽丝思来想去,选择站卢卡保阿曼达。
她不愿撒谎,欺骗某个对任何背叛行为都耿耿于怀的倒霉孩子。
变相承认了刚才阿曼达跟她“聊了些无足轻重”的东西,
而爱丽丝的态度也很明显——
既然那些东西不重要,那卢卡何必找阿曼达麻烦?
反正爱丽丝第一个不赞成。
给她个面子,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换做之前,卢卡肯定有不小的意见。
可经历了上一组实验,卢卡知晓爱丽丝这样,算是很尊重与他的结盟了。
礼尚往来,他面上没有任何不喜,神色自若。
唯有阿曼达略有些不安,频频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打定主意了。
在卢卡转去门边聆听外面动静时,她低声道:
“加蒂斯小姐,我知晓您的顾虑。”
“放心,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只要您不离我太远,巴尔萨先生不会朝您下手的。”
爱丽丝安慰着阿曼达,
“他偶尔过于激进的决策,只是为了自保。”
言下之意,便是爱丽丝判断,若是阿曼达安分守己,没有异心,不会成为那个最不稳定的因素。
卢卡就不可能耗时又耗力,一定要在爱丽丝的看顾下杀了阿曼达。
幻灯师缄默不语,怯怯地低下头,往爱丽丝这边靠了靠。
卢卡没看她们两个,事实上,他的反应一直很平静。
比起阿曼达的小心机,卢卡在确认爱丽丝仍然和他站在同一条线后,就自顾自转移注意力,开始关注漆黑之眼今日行动了。
卢卡:好奇怪,她们难道以为我是一言不合,直接开始疯狂破坏的那种人吗?
诽谤,这是赤裸裸的诽谤。
卢卡在心里嘀咕着阿曼达想多了,头也没回,与爱丽丝商量:
“1F02室很难精准掌握外界动静,只能根据声音做粗浅的判断。”
“我想去外面,换一个有视野的地方。”
爱丽丝不假思索,提供了几个不错的躲藏点。
“餐厅四通八达,放置了多扇屏风进行隔离。”
爱丽丝为卢卡圈定了躲藏范围,
“而起居室侧门旁边,通往花房的拐角,均放置着高大的落地木柜。”
“根据我的经验,躲藏在里面不仅不易被发现,而且还能近距离观察餐厅去花房与起居室侧门这些路上的动静。”
卢卡想都没想,一如既往相信爱丽丝在庄园方面的建议:
“可以,我躲到那里去,方便获取第一手情报。”
说罢,卢卡照常对阿曼达道:
“那还是老样子了?”
“加蒂斯小姐,您为我提供远程支持?在我需要的时候,帮我制造一些混乱。”
阿曼达迟疑着,点点头,应承下来。
卢卡甚至没有多加考虑,确定好阿曼达的态度后,就拉开房门出去了。
不必纠结,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不是放心阿曼达,而是放心爱丽丝。
果不其然,在爱丽丝的视线下,幻灯仪开始工作。
阿曼达犹如双脚生了根,牢牢站在地面上。
她的手则在仪器上进行着精妙的操作,游移的光圈在房间的墙壁上划过,像飞檐走壁的灵巧盗贼,悄无声息落在了卢卡的身上。
光线一阵扭曲,爱丽丝眨眨眼,感觉在那个瞬间,卢卡像是消失了。
卢卡动作很快。
上一秒他还在门口,得到了光线的掩护后,直到他打开柜门的动静响起,爱丽丝才发现他已经到躲藏点了。
棕红色的柜门关上,爱丽丝与阿曼达亦退回房间,锁上门。
阿曼达停了幻灯仪,机器运作的轻微噪音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餐厅大门被打开了。
今日的脚步声比前两日稀疏许多,走在最前面的仍然是肩上站着猫的修女,与短头发,脸上留有闪电状灼烧瘢痕的教友。
剩下跟进来的教众面容年轻,稚嫩,异化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对陌生未来的忐忑。
“坐吧。”
短发教友示意所有人不必拘束,
“前置工作均已准备完毕,今天晚上就是仪式开始的时间。”
“晚上需要少食,早上与中午则可以放开肚子,尽量挑选能让各位感到喜悦的食物。”
“是因为我们中有些人会再也吃不到了吗?”
一个年纪最轻的信徒忍不住问了一声。
这个提问里面没有恐惧与不舍,只有一点点顾虑,来自一颗还会烦忧的心。
“可以这么说。”
短发教友没有否认这个事实,没有像其他传教士那样,用尽一切语言去遮掩教派的短处。
他坦然,随和道:
“仪式的成功概率不是百分百,相反,极其低下。”
“少数被选中的人,能够睁开眼睛,成为新的‘使徒’,加入与我们永久同行的路。”
“然而大部分的兄弟姐妹,都会彻底回归安宁永恒的寂静怀抱,他们的墓碑之下,并非空空如也。”
短发教友心平气和道,
“直到此刻,不愿意举行仪式,还没有想好的人,仍然有离开的机会。”
“此处的离开并不是指退出教派,而是可以保留自己的信仰,再次回归如磨盘缓缓转动,一点点磨出血肉汗水的世间。”
“被那些激烈而无谓的情绪折磨,挣扎,直到思想彻底通透澄明,具备了参与仪式的意志。”
使徒安转动着那怪异的脖子,逗弄着肩上的猫。
她开口了,同意着短发教友的话,用一种温和而体贴的口吻道:
“能够从愚昧的人群中走到这里,你们已经抓住我与阿尔瓦教友投下的真理之绳索。”
“就算本性难改,怯懦占据心神,我亦可许你们短暂的游离,承诺无形的意志将永远注视着你们,不会因此消弭。”
她说这话时,眼眸里是令人生寒的肃穆与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