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的处境越发危险了,却只能靠自己。
因为爱丽丝与阿曼达那边已经完全抽不出手了。
“加蒂斯小姐!您说她是个善良温厚的老实人!”
爱丽丝气息很乱,手里的蜡烛早已不翼而飞,全凭之前的记忆在黑暗的后院中摸索。
“这……这不是真的教条!”
阿曼达遥遥回答道。
爱丽丝叹了一声,无暇分神,加倍注意脚下。
那些箱子的摆放虽有规律,可彼此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没有照明的爱丽丝千小心万注意,还是时不时差点栽进箱子里,跟死去的信徒们来个浪漫法式贴面礼。
很抱歉,爱丽丝是保守的英国人。
英国人是不兴贴来贴去再隔空亲吻一下对方所处的区域空气的,他们会认为这很冒犯。
“对不起对不起。”
所以爱丽丝诚恳为每一次不小心摔倒时的无辜者道歉。
但教条不原谅。
只要箱子里的尸体产生任何摇晃,被触碰到哪怕是衣物。
潜藏在黑暗中的高大身影就会收到讯息,几个眨眼出现在被移动的木箱附近。
要是没能及时离开案发现场,被逮了个正着……
爱丽丝那根不小心掉到箱子里,已经被捏碎的蜡烛就是下场。
掐着最后一秒找到了下一个落脚点,离开了被攻击的位置。
爱丽丝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她压力倍增。
“相信我,爱丽丝小姐,此刻的教条,不过是一段僵硬运转的程序。”
阿曼达高声道,
“它只在乎那些箱子,自身既没有视觉,也没有听觉,我们小心点就好!”
爱丽丝苦笑,回她:
“我已经非常小心了,但还是差点被她两掌拍成一个肉饼。”
阿曼达语塞,不知道说什么。
摩挲着逐渐被捂热的手枪柄,爱丽丝不断做着深呼吸。
早在敌人被惊动,蜡烛惨遭毒手的时候,爱丽丝就考虑不顾教条阻拦,直接开枪。
可某种灵性的直觉阻止了她,让她动作及时停住。
不能伤害教条。
或者说,不能对她的身体,真正意义上的造成损伤。
不然,会有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
这种预感来的突然,却如此鲜明,好像爱丽丝曾经做出过这种必定失败的选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因此收敛了自己的进攻性,转而硬着头皮熬,让前进的速度比蜗牛还慢了。
比起举步维艰的爱丽丝,阿曼达轻松不少,进度高上一节。
正是因为如此,当猫叫声在黑暗中响起,来者与阿曼达最先撞上。
值得一提,使徒的出现,反而带来了珍贵的光源——
漆黑之眼那异于常人的眼睛,如阿曼达所说,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引人注目。
阿曼达及时停住脚步,下意识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她曾在漆黑之眼的经历,让她准确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安……大人。”
使徒安看了阿曼达一眼,情绪毫无起伏:“许久不见,你看上去精神了很多。”
“你应当感恩降临在你身的神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与这些鬼鬼祟祟的人混在一起?”
“我……”
阿曼达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大脑疯狂思索着。
比起之前的拔腿就跑,现在她可跑不了,害怕自己被木箱绊倒,无意伤害了尸体,被教条追责。
她只能硬着头皮,迎上使徒安平静的目光:
“我……还有爱丽丝小姐,其实是非常敬仰漆黑之眼的。”
阿曼达绞尽脑汁,
“我努力向爱丽丝小姐传播着福音,让她深受感动。所以我们怀抱着学习的心态,特地来观摩仪式过程的。”
使徒安不信这个话,但她瞥眼地上的木箱,发现爱丽丝与阿曼达没有任性破坏的举动,就不欲继续追究了。
漆黑之眼的教义还是很朴素的,除了分享恩典,团结友爱,坚守信仰,他们对异端的包容性很强,鲜少出现过度的攻击性。
只要仪式顺利,载体完好。
神是慈悲的。
“如果你们对仪式感兴趣,不必做小偷小摸的事情。”
使徒安说话时的语气毫无起伏,这让训诫的言辞多出几份诡异的柔和,让人信服,
“我们允许任何人安静的旁观神的恩典,也欢迎所有人加入一个崭新温暖的大家庭。”
“现在,你可以和你的同伴出去,要么离开这里,要么在旁边挑一个好位置,安静坐好,不要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使徒安说着,举起了手里的木刺,往旁边点了点。
阿曼达连忙说好,又低头,好声好气道:
“那,教条她……”
“教条是仪式的完美载体,她一定会成功的。”
使徒安没有多说,只给阿曼达吃了一颗定心丸,
“前提是一切顺利。”
使徒安补充,
“你们擅自闯入仪式,如果有想损害尸体的举动,就会被视为破坏一事,自然会惊动位于中心的载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载体开始行动,整个仪式的进度就被暂停了,我就是为此而来。”
“我会让她恢复平静。”
使徒安道,
“你们,离开。”
“不要再想着其他的事情了,你和她是不一样的。”
使徒安看着阿曼达,那双有着猫形竖瞳的怪异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悲悯,
“虽然我们欢迎任何一个人,但,我知道你不想加入我们。你的决定,注定你与她分道扬镳,不再见面才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我不建议你来,也不欢迎你来,这是为你好,为你们好。”
这番话说的,阿曼达脸上表情变换,无言以对。
她的头低更深了,下巴几乎要贴上自己的锁骨。
使徒安见状,叹息一声。
成为使徒以后,她的情绪始终是平稳的,外界的任何事情都难以勾起她心中的涟漪。
唯有漆黑之眼的事务,成了优先级最高的一切。
使徒安的叹息与其说是为了阿曼达,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教友。
她亲爱的兄弟姐妹——那位已经自愿将自己献给神明的“教条”。
教条心纯,早已定下。
故友的牵挂,让正主知道了,反倒是一种不必要的折磨。
阿曼达与曾经的“上司”使徒,围绕着教条交谈着。
被教条堵着的爱丽丝,很想问问教条什么时候能平静下去,乖乖回到箱子里。
她把疑问说出口了,成功让使徒安的目光投了过来。
使徒安缓慢眨动了一下眼睛,略微有点不舒服。
爱丽丝身上携带的气息太多,太杂。
其中有个别的,似乎与漆黑之眼所信奉的神不相上下。
甚至更强。
值得一提,隐士与使徒安,负责的是不同方向的教内事务。
爱丽丝与卢卡等人所感受到的那种窥探目光,大多来自打理俗世杂务的隐士。
专心逗弄黑猫,安抚信徒,传播福音与圣物的使徒安,很少关注这些潜在的仪式偷窥者。
所以这是使徒安第一次“正视”爱丽丝,离神明更近的她,能察觉到的本质比隐士更多。
发自内心的难受让使徒安破天荒皱了皱眉,抬起手,拖起黑猫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爱丽丝本来一直在看使徒安,通过使徒安的眼睛判断对方的方位,一点点往那边挪动。
对方突如其来,切断了唯一指明方向的光源,让爱丽丝下一步略急,踉跄了一步。
木箱子被撞的声音很明显,让阿曼达脸色一变。
她立刻道:“安大人!”
从头到尾都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自我意志,全凭仪式运转来推动的教条出现在了爱丽丝身边。
使徒安知晓发生了什么,她伸出手指,往前一指,让黑猫跃下去。
去扑教条,安抚这具警惕而暴躁的载体。
黑猫动了,它张开嘴,露出了细密的牙齿。
可是爱丽丝也动了。
爱丽丝又不可能坐以待毙,她不会原地等着,等着阿曼达说服使徒安来救她。
根据之前的躲避经验,想要躲掉教条的攻击,只需往前……
黑猫咬住了站位更前一步的爱丽丝。
阿曼达看不到,还以为使徒安已经出手解决,提前松了口气。
却不知道使徒安脸色微变,下意识想要改换指令。
来不及了,爱丽丝动作一僵,被定在了原地。
她成了那个被“安抚”的人。
教条的手抓了过来,目标是爱丽丝的脑袋。
不等使徒安补救,已经有忍不住的人冲了出来。
原本漆黑一片的庄园,忽然亮起了灯。
从起居室到门廊,灯光依次出现。
使徒安若有所感,猛回头,手里那恍若十字架一般的木刺就要迎上去。
然而出现在门廊下的高大身影动作更快,他高高跳了起来,握着一把大砍刀,劈下。
这个人的目标不是使徒安,而是在攻击爱丽丝的教条。
教条不会有反应。
是黑猫凄厉叫了一声,自发控制着教条收回攻击,转身掀翻一个木箱,把里面的尸体倒出,以空箱迎上。
只听一声巨响,空箱被直接劈断,那沉重的刀锋继续往下,在教条面前划过,深深砍进泥土里。
“等等,这是什么?”
第一个说话的人是阿曼达,她头次看到与教条身高相当的人。
来者没有回答她,那高大的身影拎着与自己体型不相上下的砍刀,身体抽搐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喉音。
使徒安召回黑猫,也召回教条,慢慢道:
“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模仿?”
阿曼达躲在了使徒安的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去看那个“人”。
这一看,就看出了一些不对劲。
青白色的皮肤,满布着缝合线路的身体,还有那时不时抽搐一下的肢体,惨白的眼球。
这位……看上去不像活人啊。
其怪异程度,都可以和漆黑之眼的信徒打一打了。
“仪式的拙劣模仿品。”
使徒安淡淡道,
“死而复生不是凡人能碰的领域,任何机械制品,或者生物科学,都无法复制这伟大的奇迹。”
“硬要走这条路,这个人就是结局。”
是的,在千钧一发之际刀劈教条的人,是巴尔克的新作品——
被装上机械装置,重新睁开眼睛的博士,珀西。
珀西或许还有许多不稳定的因素,极其容易造成更大的麻烦。
但恰恰就是因为这点不可控制,才成为了唯一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早在漆黑之眼筹备仪式时,巴尔克就在关注后院的动向了。
他知道卢卡在偷取他的权限。
原本他会因为这件事情生气,可现在,他巴不得卢卡多偷一点,多掌握点力量。
漆黑之眼是庄园主亲自请过来的,遗失的场地也是庄园主批准的,庄园势力不可能出面和对方翻脸。
被班恩紧紧盯着的巴尔克,也没有太多施展空间,甚至连26号守卫都放不出来。
毕竟,26号守卫不会轻易暴走。
巴尔克可是以前经常在班恩面前吹嘘,说在尝试抹杀26号守卫的自主性后,这台小机器人有多么听话。
既然26号守卫听话,那会无所畏惧挑战漆黑之眼的,必然得是一个不听话的了。
好巧,班恩应该知道,这个复活人珀西博士,连巴尔克都揍,助手特蕾西更是被追着满地跑。
这么一个缺陷极大的,异常不稳定的新作品,硬要往外冲,巴尔克拦不住啊。
唉,科学研究有风险,一定要小心作品暴走。
“嗬—嗬——咳咳咳——”
博士发出着含糊不清的声音,惨白无神的瞳孔转向,对着使徒安与黑猫和教条。
他的意识很模糊,像在做一个醒不过来的梦,在这个梦里,有人许诺他——
解决掉那个高大的人影,就可以获得一定的自由,不再被随意捆在手术台上,被限制所有行动。
感受着此刻这具拼装起来的身体,博士依稀记得许多改进之法。
手臂可以更加有力,速度可以更快,力量更大。
复活?
那只是珀西研究的课题之一,他的另一个研究,可是完美人类。
此刻的博士丢失了绝大部分的生前记忆,却渴望让自己更加完美。
想要改进自己,就必须解决那个家伙。
“咳咳咳——”
博士咳嗽着,举起极长极宽的砍刀,对准护着载体的使徒安。
跟教条一起躲在使徒安后面的阿曼达:感觉自己找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