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达的预感不错。
博士的砍刀从天而降，势大力沉，攻击范围不小。
身为仪式完美载体的教条本能牵引着博士离开那些木箱，与使徒安一同后退，接战。
躲在使徒安后面，自以为可以借助到庇护的阿曼达。
一不小心就处于博士的攻击范围内，与砍刀擦肩而过，被余波震到跌倒，手掌狠狠蹭过地面。
她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渐渐渗出鲜血的伤口。
使徒安难以分出精力照顾她，她只回头看了一眼，叮嘱阿曼达躲远点，就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博士身上。
反而是教条动作一顿，那紧闭的双眼，眼皮抖动，恍若要睁开。
博士的攻击频率很快，他感知不到疲累，甚至越战越勇。
所以教条的片刻停顿，给了机会。
避无可避，教条无法按照使徒安规划的那样远离后院，无法脱身。
黑猫叫了一声，极其凄厉。
教条不能有事，她的身体必须保持完整，绝不可残缺。
使徒安听到猫叫，不退反进，以身去挡此番攻势。
黑猫也跟了过来，配合使徒安，再次施展之前定住爱丽丝的那招——
名为安抚，实则禁锢。
黑猫扑咬，企图打断博士的攻势。
这招在以往屡试不鲜。
毕竟黑猫并不是普通生物，它的移动与攻击，很有一种无视物理法则的睥睨意味，想怎么走怎么走，想怎么咬怎么咬，常人无法反抗。
然而这次，博士的攻击没有被打断。
他背后背着的仪器，似乎已经运转到了一定的界限。
电火花滋滋作响，动力疯狂转换着，驱动博士的身躯，前进，再前进！
身为人类会被禁锢，而死后复活，超脱一步的博士，在能量转换的加持下，突破了这个限制。
本来配合黑猫往前挡住攻击的使徒安，至此完全暴露在刀锋之下。
她罕见有些茫然，那是神力失效带来的奇妙体验。
“啊！”
场上爆出惊呼，是阿曼达与爱丽丝。
她们在那个瞬间面露不忍，转头不去看那一幕。
肉体被砍伐劈碎的声音很是怪异，让人想起了砍骨刀剁碎骨头的钝响，偏偏多了一分刀刃入肉时的顺滑。
没有血，一滴都没有，亦没有惨叫，安静至极。
随后，是博士偶尔发出的含糊喉音，以及砍刀在地上拖动收回的声音。
爱丽丝悄悄睁开眼，转头望去。
她脸色微变。
亲自替教条挡下这一击的使徒安自肩膀开始，几乎被斜斜劈成两半。
然而除了对黑猫禁锢失效时的诧异，她本人对自己的状况接受良好，毫无反应。
那具被劈开的身躯露出了微白失活的内里。
爱丽丝看到她胸腔里的那颗心，有着一个极其明显的贯穿伤，再也无法跳动。
使徒安伸手，让黑猫跳上手臂。
黑猫跳了上来，温柔叫了一声，然后舔了舔她肩膀上的裂口。
于是伤口缓缓愈合。
这种愈合并不是指所有的伤势都在恢复，爱丽丝亲眼看到——
被贯穿的心无法修复，愈合的仅仅只是表面的皮肉，让使徒安看上去还像一个完整的人类。
安静的修女取下头巾，简单绕住衣服破损的上半身，默默盯着博士。
抵消禁锢的力量不是无穷无尽的，方才极其活跃的博士，现在明显乏力了下来。
他动作略微有点迟缓，没那么矫健了。
博士没能杀死使徒安，就要收到她的反击了。
使徒安看向在悄悄往外移的爱丽丝，又转头望了望身后的教条与跑更远的阿曼达，叹息一声。
她手里握着一根顶端尖锐的十字木桩，木桩的尖端有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使徒安将木桩倒转，往地上一刺。
此刻，正立的木桩像是一个略有些奇怪的十字架，又像一座简易的墓碑。
使徒安摘下腰间悬挂的竖瞳吊坠，挂到了木桩上。
博士察觉不对，本能让他面露狰狞，紧握大刀。
教条受到某种指示，抬脚，僵硬往回走。
阿曼达发出一声惨叫，她猛然捂住脑袋。
而爱丽丝，更是感到了莫大的痛苦。
黑猫的影子发生变化，不再是像往常那样毛茸茸的，翘着尾巴到处走猫步。
那个影子变得越来越大，毛发炸开，逐渐不太像小猫，而像一只说不上来的，似猫非猫，似虎非虎的黑影怪物，露出满口的尖牙。
一切都变了，唯有那双眼睛——
黑影之中出现了一双黄澄澄的竖瞳猫眼，有着野兽的神采，在逐渐往绝对的理智靠近。
“呕！”
爱丽丝干呕起来，控制不住低下头，拼命捶着胸口，吐出点滴的酸水。
黑猫变异的影子还在催化仪式现场。
随着教条重新躺回最中央的木箱，所有信徒的尸体变白，变软，那些之前有过异动的，动得更加明显了。
博士在这种局势下备受限制，他的复活与猫教的关联极少，却仍在此刻受到了影响，不得不以刀拄地，扶额痛苦。
身处仪式范围内的爱丽丝意识到，她不能一直留在这。
必须要远离，离越远越好。
可是在极度的头晕目眩和压力的干呕下，爱丽丝根本跑不起来。
最糟糕是在痛苦之中，爱丽丝感觉自己也在遭到某种“转化”。
信徒们选择漆黑之眼的原因，那些被世俗排挤欺压，被情绪折磨的过往，在爱丽丝心底反复出现。
想要加入漆黑之眼的渴望再次出现，比之前更加强烈，而且更加激进极端——
多么好的机会啊，正好赶上了漆黑之眼的仪式，能够有幸获得绝对的安宁。
只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安然倒卧在万寿菊的花瓣之上。
或许，爱丽丝也能成为“至新的人”，去加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使徒安双手交握，叠加放置胸前，低眉垂目。
她在催动仪式的加速，顺便利用仪式场压制博士，高效简洁解决着目前的困境，保住所有兄弟姐妹们的安宁。
至于被波及到的两个普通人？
阿曼达之前加入过漆黑之眼。
现在，也算是回归了。
而爱丽丝……
使徒安认为，让这个小姑娘获得安息，不是一个坏主意。
她看到了爱丽丝身上的不对劲，那沾染的多道气息，连她这个受到神佑之人都感到炫目刺眼。
这对一个普通人来说，真的算是好事吗？
除了漆黑之眼，大部分的教派，神明都算不上慈悲，是信徒们一厢情愿。
与世俗的印象相反，那些寿数永无尽头，比起生命，更像是规则化身的祂们，喜爱戏剧高于爱护人类。
使徒安相信，这个走到她面前的小姑娘，一定遭受了诸多磨难，始终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旋转倒挂，难以解脱。
感召一个这样的人入教，是一种赐福。
能拥有如此坚韧的心性，想必也能顺利完成仪式的转换，成为她新的同僚。
放弃吧，放弃吧。
放弃这世俗不值得的一切，放弃那些折磨心的苦。
就在此处长眠，或者在此处，割舍灵魂的一部分。
这是神的恩赐，也是神的怜悯。
“我说啊，我一直都不太喜欢神秘学，除去必要的接触，我都是绕着走的，从不自称为谁的信徒。”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握住了十字木桩，企图拔出来，
“能不能安静一点？一直在我耳边劝说，不断许诺看似很美好的前景，真的很像诈骗犯。”
使徒安霍然睁开眼睛，盯着强撑着走到她面前的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