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败的特蕾西发出的动静不大,吵不到那些安眠的人。
更让特蕾西心寒的,是近在咫尺后,她看到了在逐渐失去抵抗意志的查尔斯与温迪,还有阿曼达。
为什么不提卢卡?
因为卢卡作为最先昏死过去,也是待在仪式场中最长的人。
他不仅没有了反抗的力气,意志,整个人已经呈现出微妙的转化表象——
卢卡的体表似乎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绒绒的黑毛,他不曾睁开的眼睛好像也在发生着某种改变。
从瞳色到瞳孔,都如漆黑之眼的人那样,朝着猫靠近。
特蕾西有点绝望——
现在怎么办?谁能来告诉她,这些同伴还会醒来吗?
事已至此,特蕾西已经开始考虑这所谓的神圣转化痛不痛了。
她挺怕痛的,不喜欢吃苦受难。
作为转化进度最快的那个人,卢卡可以打包票,告诉特蕾西,这个过程一点都不痛。
事实上,无知无觉的卢卡已经忘了疼痛是何滋味。
他梦见,不,更准确来说,他认为他漫步在一片荒野之中。
进入荒野前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只有零星的几个片段——
炸开火花的电流,高举权杖的男人,还有不甘心的惊恐痛楚。
但为什么会遇到这些?为什么经历这些?
乃至于对方做了什么,目的是什么?
都在卢卡的记忆里变得不重要,在被剥离。
他在荒野里游荡着,周围漆黑无声,只有卢卡一个人。
在荒野游荡的每一步,都让走过的路慢慢消失,只留下黑暗中向前的基本概念。
这像是某种洗礼,洗去了不再需要关心,为之产生波动的往事碎屑。
终于,卢卡意识到他已经在这片荒野游荡了太久太久,以至于饥饿与困倦开始找上门来。
好饿,好累,他需要食物,需要休息。
于是在黑暗中摸索向前的他,得到了唯一的指引。
荒野的深处亮起了灯火,吸引着饥饿疲倦的卢卡跌跌撞撞奔去。
那是一座极致华美高耸的屋宅,其设计风格怪诞奢华,像是不太正统的神明会栖居的乌巢。
饥饿交加的卢卡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去处,只能上前敲响房门。
“你好,请问有人吗?”
卢卡试探着询问。
门开了,露出几只……猫脸?
哦不不不,是看错了,原来那是几张人脸。
这些人穿着长袍,热情邀请着卢卡:
“远道而来的旅人啊,瞧瞧你饱经风霜的样子,真辛苦,真可怜。”
“我们必定会竭尽所能去提供我们所能提供的一切,好好招待你。”
卢卡虽然觉得对方说话有些不太好听,但他实在是太累太渴太困了。
他被这些人手脚齐上的拉了进去,跌跌撞撞闯进这美丽而窗户尖尖的暗色屋宅。
这里的餐桌上,天花板上,四处都点燃着火焰,蜡烛的烛火摇曳着,像是黑猫跳动的瞳孔。
屋子里有更多穿着长袍的人,他们衣着说不上来有多么贵气,料子却不错,款式趋近于统一。
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吃不完的食物,华美的大厅里奏鸣着悠长的乐曲。
这些穿着长袍的人在这里不分昼夜参加着舞会。
他们饿了就去吃,饱了便来舞,随着乐曲摇摆着身子,一副极乐之态。
“你要留在这里吗?”
引他进门的人拿了一份肉排,倒了一杯红酒,他们看着卢卡狼吞虎咽吃的食物,发出询问,
“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参加舞会,什么都不用去想,也不用去做,生活规律而富足。”
卢卡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大厅里的氛围,那些穿着长袍的人是生活得很肆意很放松。
可是只有吃喝玩乐,这种人生……
卢卡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参加永恒的舞会。
“哦,太好了。”
他们松了口气,似乎是在高兴卢卡没有做这个选择,
“抱歉,我们无意于去指责,但不愿承担,只想贪图享受,本就是人类那顽固的劣质本性。”
“这是什么意思?”
卢卡被引着上楼,他看着那些歌舞的人群,好奇引路者的言论,
“看样子,您也不赞同他们一直在这里吃喝起舞,可是您并没有制止这一切,这座宅邸好像也在源源不断的提供美食酒水,音乐与歌曲。”
“因为他们没做错什么,只是未能醒来。”
引路的人柔柔笑着,
“人生是自己的,该走向什么样的路,本应是自己的选择。但很多人,会轻而易举将这种选择的权利让渡给其他人。”
“人云亦云,别人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丧失着自我的选择权。”
“这本质上是一种逃避,因为做出选择,就要去自己承担相应的后果。”
“大多数人无法承受失败,便企图把选择权让给别人,让别人替自己来做主。这样失败以后,便有一个可以发泄迁怒的源头。”
引路的人舔了舔自己的手背,慵懒道,
“每一个生命均由善恶构成,被本性所支配,唯有走向死亡时,才会短暂的清醒过来,明白自己究竟需要什么,渴望什么。”
“当然,大部分人即使获得了这个珍贵的机会,也只想着继续用自欺的丝绸蒙住眼睛,只想要安宁与面包。”
“面对走不出来,仍然随波逐流的人,我教……不是,我们也不排斥,只留他们在这里享受永恒的歌舞欢欣,作为他们想要的天堂极乐世界。”
说话之间,卢卡已经跟着那人来到了二楼。
从2楼的窗台往下看,跳舞享用美食的人们成了一群忙忙碌碌的蚂蚁,周而复始做着仅让自己快乐的几件事。
收回目光,卢卡看到了2楼仅有寥寥无几的几间房间,巨大的油画挂在必经的走廊。
一副是长脖子,神色悲悯的女人。
“而在最后明辨本性,做出其他选择的人,会有更多的可能性,所要负责的也不仅仅只是单纯的欢乐无知。”
引路的人甩了甩尾巴,然后慌忙捂住了屁股,咳嗽一声,
“有人选择代神行于世间,为真正的神明奉献所有的信仰。她不会再遭受任何辱骂,任何怀疑,所有敢于伤害她的,必然会受到更深的报复。”
“她可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女孩了。”
卢卡越过了长脖女人,看到了另一幅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的男人画像。
引路人道:
“有人放弃了过往所有的羁绊与人情,选择独行于漫漫无涯的科学真理之路,唯有公式与数据,不会再背叛他,令他神伤了。”
引路人笑吟吟的,看着卢卡,
“那么迷途的旅人,请问你要什么?在这挑间房间住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