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寂静的庄园里传来了奔跑声。
急促而清脆,来者压根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
使徒安与隐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的双眸读出了疑问之意——
还有敢于挑战神明的人?
是的,还有。
少女的身影出现在缪斯回廊深处,迅速变得清晰。
特蕾西对隐士与使徒安视若无睹,选择先搀扶起昏迷中的爱丽丝,调整她的姿势至并腿倚墙而眠。
“真是粗鲁啊,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随意把一个女孩子丢在路边吧。”
特蕾西抱怨着,指责隐士与使徒不近人情。
阿尔瓦对这番指责无动于衷,安则略微怔了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见特蕾西没有一上来就喊打喊杀,不曾犯下类似查尔斯,温迪,阿曼达这样的罪,两位漆黑之眼的高层态度稍作缓和。
阿尔瓦平静对特蕾西道:
“教义与普世的礼节,让我们惯以温和对待世间万物。”
“有关你不满的行事失礼,是因为这位爱丽丝小姐得罪我教在先。”
“我教再宽容大度,都无法容忍对神之旨意的质疑与阻拦,更不能以德待以伤害教内兄弟姐妹的人。”
阿尔瓦指了指随着身体的扶正,额前有鲜血流下的爱丽丝,心平气和,
“渎神者已付出代价,你可以带走她,我们不会阻拦。”
阿尔瓦看出特蕾西是来救人的了。
他允许特蕾西带走爱丽丝,但更多的,免谈。
特蕾西安置好爱丽丝,目光越过阿尔瓦与安,落到了被黑暗所阻,再也看不清的仪式场。
但特蕾西知道那里面有谁。
一个,两个,都不足以使特蕾西付出重比生命的代价。
再加三个,则使她无法后退。
“不,你说错了。”
特蕾西转过身,一道机关墙破土而出,挡住了黑猫正面扑来撕咬的路径。
她站在台阶上,平视着使徒与隐士,也平视着黑猫,
“还有一位渎神者好好站在这里。”
夜风吹过廊下,带来刺骨的寒意。
使徒安缄默着摇头,为愚不可及的狂妄者惋惜。
隐士默默叹了一口气,神情复杂。
“你赢不了我们的。”
他们客观道。
“千万年前,猴子难以想象怎么燃起一堆火,把石头和木棍结合到一起,直到尝试这么去做的第一只。”
特蕾西不为所动,只道,
“一万年前,猩猩不知道用桑麻,用蚕丝织一件衣服,更不明白木头怎么用来组建房屋,直到走出山洞的第一只。”
“一千年前,人类无法理解飞行的原理,他们笃定大地归人类,天空归上帝,直到尝试制造翅膀的第一人。”
“十年前,所有人相信自然是无法预测的,风雨雷电的灾难是天灾,天降之灾,人何以避?直到决心观测天气变化规律的第一人。”
“现在,这里的大多数人在说人是战胜不了神明使者的。”
特蕾西眯起眼睛,
“但历史一次次证明了,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人类文明的进步,从来都不来自神,而是来自你们眼里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神威人弱的先行者。”
这话太过匪夷所思,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使徒安大怒,阿尔瓦与黑猫反倒若有所思。
“我在楼上看到了的,你们用尸体拼的花。”
特蕾西讥笑,
“我身为人,身为一名热衷机械学的科学家,欣赏不来这种盲目信仰酝酿出的腐臭。”
花朵向来娇嫩易逝,她只相信那些坚硬而闪光的——
那才是永不颓败的梦与浪漫。*
比两位教会高层反应更大的是黑猫。
它瞳孔放大,伸出爪子,疯狂指指指,就差跳起来在隐士与使徒耳边大叫了。
与世俗中的教会不同,漆黑之眼特立独行。
你以为祂喜爱信仰坚定浓厚之人?
错。
祂比任何人都渴望叩开科学的大门,那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像是新生懵懂稚子对广袤世界的好奇。
阿尔瓦,就是他们想找到的‘科学的天赋’,一把启动更美好的世界的钥匙。
可天才,不嫌多,尤其是锐意进取的。
“哦?看样子我成为了新的被选中者?”
旁观了查尔斯与温迪的下场,特蕾西无师自通了那略显激动的猫语,面露微笑,
“接下来你们是不是要说我该感到荣幸了?”
特蕾西把他们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隐士和使徒还能说什么?
安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果断出手。
以一敌二,特蕾西却不慌不忙,操纵着手里巴尔克塞来的便携式控制器,升起机关墙。
“霍尔特先生与福特小姐是没有见过,我不同,我看了好一会。”
眼看着红蓝异色的电流被机关墙拦住,无视实体碰撞的黑猫虽咬到了自己,使徒却被墙壁阻拦,难以配合黑猫施展禁锢眩晕之术。
特蕾西流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高声道,
“那电流有明确的抛物线,只需目睹了发射的迹象,进行提前的拦截和闪避便可。”
“黑猫亦然,猫虽然敏捷,却不是瞬间的扑咬,而是有一个捕猎的过程。”
她试探着利用此起彼伏的机关墙往前走,目光死死盯着阿尔瓦手上缠绕着的竖瞳圣物。
想要终止仪式,圣物是个关键。
而且,圣物无用,似乎也能在冥冥之中限制一点使徒与隐士的力量。
特蕾西看得明白,目标比查尔斯与温迪实际多了,也更加接近成功。
“眼力不错,脑子转的很灵活。”
阿尔瓦淡淡夸赞了一句,话锋一转,
“可惜,人无法想象自己没有见过的事物,你只能根据你所看到的指定战术,难以应付新的。”
特蕾西下意识皱起眉,感到不对,慢下脚步。
来不及了,之前的些许优势,不过只是敌人在等她走进包围圈。
眼看着特蕾西离仪式阵近了,阿尔瓦忽然举起了手中的权杖。
那造型独特,宛如黑猫衔着电球的杖头转动,竟然不再是秒放出电流,而是凝聚着升高电流。
使徒安也动了,她腿部发力,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滑过机关墙,拐着弯踩住黑猫脚下那不断扩张的黑圈。
黑圈的另一边沾着特蕾西的右脚,她整个人突发性浑身一僵,愕然的表情刚刚浮现在眼角。
由权杖发射的电流确实会被建筑物挡住,那从高空而降的呢?
升高的权杖自空中降下,秒放秒接的红蓝双色电圈再次出现,定住了特蕾西。
原先被机关墙拒之以外的阿尔瓦也眨眼间出现在特蕾西身边,身形犹如鬼魅。
安缓缓转动着脖子,低头来看特蕾西,她那怪异拉长的脖颈宛如僵硬的尸蛇,一节节拐弯。
安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阿尔瓦一掌拍下去,便携式控制器被打落在地,发出清脆的裂响。
查尔斯的头戴式光源一闪一闪,间歇性照亮了被抱到仪式中的特蕾西惨白的脸。
又来一位新人,阿尔瓦在挑选新排出的位置。
被使徒安单手怀抱的机械师则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特蕾西念叨着还有机会的疯话,念叨着使徒与隐士不过是凭借竖瞳圣物的发力。
她腰间挂着一个小巧的工具包,使徒安宽容慈爱看着挣扎的她,眼含怜悯。
抱持异议者,同样具有走入厅堂的权利,真理容身的场所允许所有声音。
但它也往往是苛刻的,始终具有非此即彼的残酷性。
一种理念的壮大,必使相悖的理念走向消亡。*
使徒安摘下特蕾西的工具包,要在她不甘的眼神中扔掉。
特蕾西动了动手指,勉强支起身,拼尽全力去抢夺着。
其实那里面的螺丝剪刀和扳手,这些通用的工具对漆黑之眼造不成什么影响,在此刻无用至极。
特蕾西只是想守住自己最后的尊严,就像一个将军不应该失剑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