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脏有杂音,它负担很重。”
医学教授慈眉善目的,
“慢慢走,不要急,我建议你在你的宅院中,增加一些方便你上下楼梯的工具,减少你运动起来时心脏的压力。”
老巴利尔连忙点头,没有异议。
两人徐徐上楼,推开虚掩的门扉,屋内的热气扑面而来。
刚端起杯子想要喝茶的梅斯默连忙起身,一丝不苟行礼问安,随后双手奉上了他们念叨过的回信。
医学教授拆开,一目十行读完,轻轻摇摇头。
他没多少失落的神色,直接把这封信给了老巴利尔,径直落座到主位休息。
老巴利尔被佣人搀扶着,气喘吁吁坐在宽大的单人椅子上,把读完的信件往桌上一拍,
“岂有此理!”
“这家伙,这这,这太不识抬举了,现在的年轻人啊。”
老巴列尔未必这么大的怒火,他的愤怒里面有着表演的痕迹。
一个圆滑的商人很难把情绪摆在脸上,除非他想讨好谁。
被讨好的对象无动于衷。
也是,同样的戏码重复千百次,谁不觉得无聊?
严谨古板的梅斯默已经习惯巴利尔夸张的表演,等商人表完忠心,这才开口:
“他太自大了,有股盛气凌人的傲慢。”
“这几乎要让我以为,他真的是斯特林家的孩子。”
“如果不是当年科尔沃夫那边出了事,导致他手里的人六神无主,慌乱之下向老斯特林出卖消息企图捞一笔走人,我们也不必为了抢回那个筹码动手。”
“现在好了,在那场爆炸与袭击过后,圣玛丽儿童私人福利院里只有一个孩子幸存了。”
“为了让老斯特林回来,那个孩子不得不是斯特林少爷,可他究竟是不是,呵,谁说得清楚呢?”
梅斯默显然知道什么,在漫长的独自沉默思索环节里,他有了新的决断,
“有人认,他才是,有人不认,那他就是个科尔沃夫不知从哪里运来英国的野种。”
“斯特林家里可不止一个小孩,斯特林小姐正是年轻美貌,急需一个丈夫的时候。”
说到这里,梅斯默面色阴狠,
“只要能找到逃婚的斯特林小姐,那无论她愿不愿意出面指控现在的斯特林家主。”
“都不妨碍我们替她完成应尽的法律程序,免得一个贵族的家业,被鸠占鹊巢的人抢夺。”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让现场寂静了片刻。
闭目养神的医学教授一言不发,只是微微朝巴利尔那里点了点头。
收到指示的巴利尔开口,讪笑:
“一名心理医生还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提建议什么的,不涉及专业时就有些可笑了。”
“你以为我们没有尝试这么做吗?有基奥在,证明那是个血统存疑的杂种,把他从斯特林家里赶出去再轻松不过。”
“但你口中只是逃婚了的斯特林小姐,现在唯一能够有权提起这项诉讼的家族亲生女儿,已经不见了很久。”
“在大人的授意下,无论是旗下组织,还是我,都在为斯特林小姐的消息奔波。”
巴利尔从肥厚的唇里冷冷吐出一个下落,
“欧利蒂丝庄园。”
“那家伙又快我们一步,他的目光像是能看到几年之后的发展,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无论多么复杂难辨的人际关系,尘封往事,都在他的视线里无所遁形。”
“这该死的小子,这么好运……”
巴利尔又气恼又挫败,心情激荡之下,甚至忍不住咳嗽起来。
没办法,不是谁都能接受一个几年前还看不起的小人物,现在和自己平起平坐,甚至更胜一筹,隐隐有处处压制的迹象。
巴利尔还记得,奥尔菲斯没翻脸前,他是多么欣赏这个年轻聪明的小伙子,不仅主动抛出了投资的橄榄枝,还许了极低的利息。
彼时的巴利尔还能介入庄园,心安理得充当着庄园的幕后之一,随那位大人居高临下评判着庄园的发展,坐等一份成熟的大结果。
而对现在的巴利尔来说,奥尔菲斯就是个回报率为负的超大污点,一个该死的家伙。
庄园的起步资助还是他出的,现在呢,那笔债已经变成了烂债,要拖死人了!
终日打鹰,竟然被鹰啄了眼。
“好运?”
心平气和的不知名医学教授终于开口了,
“这份好运也是他应得的,不是谁都敢以身尝试那份药剂。”
“我们对‘神谕’的效果梦寐以求,但在强烈的副作用消失前,饮用它就是死路一条。”
医学教授拿起长长的钳子,亲自拨了拨壁炉里的炭火,随意道,
“梅斯默,你那边应该有了足够多的试药数据,到现在为止,有见到第三个效果显着的‘神谕’吗?”
被点名的梅斯默摇了摇头,
“基于现在的研究成果,我们可以确认,‘神谕’与服用者的当下情绪有着强相关。必须有极其强烈的所求,才会得到明确的回应。”
“艺术家的大脑比常人更敏感,也更直接,思想念头要么曲折离奇,要么极端偏激,所以如果单纯的只是艺术追求的话……”
“克雷伯格那边反馈过来的数据显示……他们越来越像一群野兽。”
医学教授开了个玩笑:
“这就是我们不能服用的原因,我暂时没有兴趣变成一头狼人,我想各位也是。”
“疯狂已经是最小的影响。”
梅斯默叹气,
“如果承受不住药效,有的人的大脑可能会产生融化现象,他们死了,但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死了,面带微笑闭着眼睛断气。”
巴利尔的脸色因为这番话更难看了,耷拉的眼皮下,是对长期投资迟迟看不到回报的焦躁和不满,对未来的忧虑。
医学教授倒是接受良好,或者说,他已经预测到情况就是如此严峻。
“所以不要认为我们的敌人只是好运。”
他温和道,
“我们之前长期保持着虚假的和平共处,不就是因为我们手里已经没有足够的筹码了。”
“‘神谕’的载体们好像都在跟我们作对,他们脑海中所受到的指示,让他们足够的智慧来对付我们,千方百计。”
“所以我一直在想,服药的时候他们脑子里面究竟在想什么?究竟许下了什么样的诉求,意志要有多么坚定,才能让德尔菲回应他们?”
迟迟得不到完整版药剂的医学教授有些遗憾。
他是真的很伤心,辛辛苦苦做的项目,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失败,停滞不前。
偏偏是仇视他的人,轻而易举从他所做的项目中获利。
不仅狠狠啃咬了他的成果,还企图把他拖下去。
“有好也有坏。”
这位勤勤恳恳的医学教授笑着摇头,
“获得了‘神谕’的人,最好的结果就是忘掉自己获得过这份助力。”
“不然,他们必定会被疯狂这份副作用所纠缠,并且开始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
“想一想吧,‘神谕’给予了一个全新的理想,一个从更高处降临的智者,而让原先的自我失去存在的意义,甚至被夺去记忆与身体的控制权。”
“那么那个人一定会反复想,想自己究竟是谁,还算不算原先的那个人。”
“更进一步,从自我的记忆与意识里能诞生出那样的存在,自己的记忆也能被一副药剂改写,那么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呢?”
医学教授把壁炉里的火拨得更大了,木头燃烧的香味浓郁至极,丝丝缕缕侵入鼻腔,让人有些昏昏然。
巴利尔舒舒服服窝进沙发里,觉得现在再来上一支雪茄,这个雨天就更惬意了。
这个精明的商人从来不沾任何药剂,因为自我与记忆绑定太深,他才不想丢掉自己的主体性,连享受人生都得思考点什么。
梅斯默则一脸严肃,严肃到有点苦相。
身为心理学专家的他更明白这其中的恐怖性,现在有点坐立难安。
“亲眼所见,亦非真实。”
医学教授微笑着,
“最该成为我女儿的人逃跑了,但她无法轻易回到他的身边。”
“因为我一直在持续不断的为他准备礼物,我知道怎么做能让他惊恐难安。”
“各位,我前不久确认我正式失去了我的一位得力助手,但是没有关系,最新的礼物和饵料已经准备好了。”
“辛西娅。”
医学教授唤道,
“我亲爱的孩子,出来见见你的世伯世叔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