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时常会低估情感的破坏力。
他们往往会贬低看似正面的爱与仁慈,认为愤怒和恨意更具有力量。
可偏偏不少人都清楚的知道,爱才是最伟大的力量。
既然是力量这个中性词,而没有“美好,毫无副作用”等前缀。
那说这话的人,潜台词就是认可爱确实能造成比愤怒和恨更大的破坏,酿成更惊悚的结局。
血腥的命案现场,叠加的扭曲尸体,凶手兴奋狰狞的脸庞,深色的梦魇绘制成了盛开的花纹。
在光影的作用下,这些图案徐徐转动,叠加,映射出一种绚烂多彩的荒诞美感。
“太美丽了。”
参观者们目眩神迷,情不自禁赞叹着。
光学展本就是近几年兴起的艺术,比起单纯的美丽景观,犯罪奇观这个类别,无疑还满足了大众的猎奇心理。
展会里的人异常多,来来去去的人们拖家带口。
不少父母只顾着给孩子长见识,无视了幼童们煞白的脸。
“自从亮相光学界以来,加蒂斯小姐就格外擅长以梦魇和罪案为主题的光学展,作品部部精品,给予人极高的视觉享受。”
采访记者声情并茂,
“加蒂斯小姐,自从您上次重返荷兰,您的光学功底更上一层楼,画面中多出了浓烈的黑白作为对比。”
“请问您是在上次的出游中得到了上帝的启示吗?如此大胆而原始复古的对比配色,灵感又是从何而来?”
“当然,很多游客们最想问的,是您平时在想什么?”
采访记者们滔滔不绝,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往外蹦着,像是喷涌而出的爆米花,
“您的脑海里是否时时刻刻都充斥着那样的景象?”
“听说您光学展中用到的那些抽象人脸,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凶手?”
“您和他们接触过吗?当时的内心在想什么?”
“加蒂斯小姐,您始终保持着沉默,是否在回忆您接触过的那些凶手?”
“抛开真实存在过的人,尸体与死亡现场的搭配又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创作的时候,您更偏好女人的死亡还是男人的?”
“说到这个,请问您是否认可不少人宣称的黑奴制从来没有被真正废除?您又是怎么看待在黑人天生就是罪犯,因为他们高大野蛮而……”
“吵死了。”
幻灯师忽然地开口,让全场的采访记者都愣了愣,以至于他们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你们……”
幻灯师头疼欲裂重复着,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此刻不在梦魇之中,而是在现实里。
她牵强扯出一个微笑,
“……辛苦了。”
“对不起,我的艺术灵感是我的秘密,每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的独家创作小窍门,这不方便告知。”
她承认,
“我很高兴各位能够满意这次的光学展,但我承认,制造这些对我来说挺吃力的。”
她适时透露着自己的脆弱。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大众喜闻乐见的。
制造犯罪展出的幻灯师自己都饱受折磨,这可比制作者毫不在乎,甚至兴奋快乐要好听太多。
况且这也不需要多么卖力去演。
阿曼达最近确实不太好过,整个人精疲力尽。
她原先还有点圆润的脸庞,明显消瘦下去了,下巴尖尖的。
敷衍完了采访记者,阿曼达独自回到休息室,准备趴在桌上小歇一会,等着展会结束。
然而刚刚闭上眼睛,阿曼达视野里却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澄黄色。
巨大的猫眼居高临下凝视着她,一动不动,耳边则是尖利的哭啸之声。
那声音听的可真是凄厉嘶哑,让阿曼达心绪难平。
她想要入睡,在心里疯狂叫嚣着“安静”!
可那只巨大的猫眼,那些声音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疲惫的心脏在这种压力下渐渐加速,加速,快到仿佛要跳出来。
终于,阿曼达再也忍受不下去,豁然站起,睁开的双眼里面满布着血丝。
她双手撑着桌子,目光无神,拿起桌子旁摆着的小药瓶,倒了一把药往嘴里塞。
那是荷兰医生给阿曼达开的,作用是镇静安眠。
心跳因此被控住了,焦躁的情绪也缓了不少。
但闭上眼睛依然能“看”到澄黄色的猫瞳,只是耳边的哭叫声小了一些。
阿曼达现在勉强能睡一会了。
她迫不及待享受着大剂量药物带来的安眠,无暇去管醒来以后越发破败的身体。
这样不行,日子会一天天坏下去,等到再多药物都无法带来片刻安稳后,阿曼达大抵就要死了。
也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
幻灯师懒懒思考着,思绪如同陷入了泥浆,每次挣扎都格外迟钝。
随着展会结束,阿曼达果断对外宣布自己要休息一段时间。
她现在好歹也算个小地方名人,不少人看到她登上了去往英国的船。
阿曼达别无选择。
她没有信仰,甚至厌恶疯狂的信徒,厌恶那些遥远而崇高神圣的。
所以阿曼达的社交圈不大,在她印象里,唯有伦敦遇到的吉尔曼小姐,是一个比较好说话且较为中立的神秘学信徒。
咸腥的海风吹拂在苍白脸上,吹动发丝,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和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的麻痒。
阿曼达靠着栏杆低垂着头,凝望着波浪起伏的海面,计算还要多少时间才能抵达终点。
她想着该怎么跟那位吉尔曼小姐说。
说自己从离开庄园后就饱受着这种折磨,生活已经被严重扰乱?
说她尝试过自己解决,然而无论怎么折腾情况只在越来越坏,如今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或许可以尝试打一打感情牌,阿曼达记得,爱丽丝小姐与吉尔曼小姐关系不错。
而爱丽丝小姐的心地是难得的好,阿曼达确定,自己没有得罪过爱丽丝小姐,还能拉拉关系。
嗯,就这么说吧。
先看看自己有能否与吉尔曼小姐交易的,若是对方纹丝不动,就再搬出与爱丽丝小姐的交情。
直接搬太明显生硬,阿曼达盘算着,先问问爱丽丝小姐的近况,然后不着痕迹上门拜访,再诉说下自己的烦恼。
如果爱丽丝小姐愿意亲自出面,吉尔曼小姐大概率就会管她的怪事。
“我知道您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加蒂斯小姐,这下无神论者也得承认命运的玄妙了。”
菲欧娜有些无奈,
“您想见爱丽丝小姐?当然可以,但是她未必能够为您说话了。”
阿曼达面露不解,不明白菲欧娜在说什么:
“冒昧问一下,是爱丽丝小姐也遇到了一些事吗?”
“她难道情况比我更加严重,连清醒也无法保持了?”
菲欧娜不知道该怎么说,道:
“呃,请跟我来吧,爱丽丝小姐之前确实是昏迷状态,经过我们的不懈努力,昨天她醒了。”
“但是……”
菲欧娜带阿曼达到了公寓楼下,这里异常得突出——
不少人在楼梯口,街道边,或站或靠,或半蹲着跟左右聊天。
他们年龄性别阶层,居然没有一个绝对相似的,彼此之间却和平共处着。
阿曼达看到有几个打闹的孩子穿着缀满补丁的衣服从一个绅士旁边跑过,掀起不少尘土。
那个绅士不仅没有责骂,竟然还给了乞儿们一把糖。
在天气转冷的街上依旧穿着短袖与工装裤的红发少女靠着电线栏杆,和穿着打扮较为体面的蜡坊姑娘高谈阔论,不断吹嘘着一些离奇的海上冒险故事。
疯了。
阿曼达心想,不正常的有点太明显了。
“吉尔曼小姐,这位是……”
身披兜帽的男人拦住了她们,阿曼达感觉对方的目光像是雄健老练的鹰,看得她眉心,脖子,心口痒痒的。
“不必紧张,萨贝达先生,这位是加蒂斯小姐。”
菲欧娜介绍着,
“她的来历和您一样,是那座庄园的游戏参与者,因此认识的爱丽丝小姐,今天是特来看望的。”
男人这才让出了上楼的路,但语气依旧不善,提醒着菲欧娜,
“小心点,她身上有着一股苍凉腐败的味道,让我有些不舒服。”
菲欧娜点头表示明白,示意阿曼达低调点,未经允许不要乱走。
走过楼梯,阿曼达终于又见到了爱丽丝。
狭小的公寓里,有着棕色长卷发的女人正在和戴着护士帽的女人争论——
“我的方法没有问题,而且我也从未说过我能够治愈她,我只是唤醒了一部分的她!”
“但您没有和我们说过,会有这样的后果!现在的爱丽丝小姐对我们陌生极了。”
“那是因为我们本来就只是她的朋友,又不是她的家人,而且这话应该去问一下波本先生,波本先生到底往药剂里面放了什么?”
缩在角落里还被点名,穿着医疗服的男人有点尴尬,
“呃,一点点小巧思?你们懂的,一个天才总是在创作的时候充满了灵感,灵感稍微那么一动……”
脸上还粘着机油的少女激动附和:
“我明白我明白,灵感稍微那么一动,要么是重大突破,要不然就是彻底搞砸了!”
“对的对的,就是这种情况。”
医疗服男人小心翼翼道,
“理论上来说,我的灵感会让药剂效果更好,更符合梅斯默女士要的那种‘清醒’。”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没有调错,只是效果太好,所以爱丽丝小姐‘清醒’过头了?”
所有人齐齐发出一声“噢,不”的叹息,然后各自扶住了额头,或者叉腰摇头,面色凝重。
人群挤满了客厅,让阿曼达根本没有下脚的位置。
幸好阿曼达个子也不算高,戴了帽子以后,勉强能在缝隙之中窥见包围的最中央,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熟悉金发姑娘。
爱丽丝有些拘谨,双手老实放在膝盖上,眼睛放空盯着茶几。
“爱丽丝,这是你以前经常喝的白咖啡。”
具有东方古韵气质的女人忧心端来了一杯饮料,
“你尝尝,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爱丽丝不好意思拒绝,略有些笨拙接过咖啡,然后喝了一口,顿时五官皱成一团,
“好…呃,有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