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哥放心,”祁同伟的声音依然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周正办事有分寸。该查的查,不该查的自然不会碰。”
这句话的精髓在”该”和”不该”这两个字上。
表面上看,他是在安抚赵瑞龙——你放心,我的人不会乱来。但仔细一品,意思完全反过来了——什么叫该查的,什么叫不该查的?这个标准由谁来定?
由我祁同伟来定。
不是由你赵瑞龙来定。
赵瑞龙那边沉默了。
两秒。三秒。四秒。
四秒钟的沉默在电话里漫长得像四年。
祁同伟听得见赵瑞龙的呼吸声。粗了一点。这说明他在压火。
然后赵瑞龙笑了。
“哈哈,同伟啊,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龙哥教得好。”
“行了行了,别跟我贫。改天找个时间,哥俩喝两杯。好久没跟你坐坐了。”
“好啊,龙哥你定时间,我随叫随到。”
“行,那就说定了。注意腰啊。”
“谢谢龙哥关心。”
电话挂断了。
祁同伟把手机扔在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苦得发涩。但他没有换热的。这种苦味反而让他脑子更清醒。
赵瑞龙这通电话,信息量巨大。
第一层意思,是试探。他想看看祁同伟现在的立场到底在哪里。是继续当他赵家的”自己人”,还是已经有了别的心思。
第二层意思,是警告。码头案的水太深了,你祁同伟不要让你的人往下挖。挖到赵家的根,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第三层意思,是拉拢。改天喝两杯。这是在告诉你,只要你听话,咱们还是好兄弟。我赵瑞龙不会亏待自己人。
三层意思叠在一起,就是赵瑞龙现在的心理状态——他又怕又急又想控制局面。
怕的是祁同伟真的反水。急的是沙瑞金马上要来了。想控制局面却发现自己能用的牌越来越少。
“变化就是在这种时刻发生的。”祁同伟想起自己前世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是在孤鹰岭上对着侯亮平喊的。现在想起来,这句话用在赵瑞龙身上更合适。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京州的夜色沉沉的,远处只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那些加班的人大概不知道,他们脚下这座城市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祁同伟在脑子里开始推演赵瑞龙接下来的动作。
第一,加快资产转移。赵瑞龙在汉东的产业盘子太大了,顺峰集团、山水集团、吕州码头,还有各种空壳公司。这些东西短时间内根本转不完。他一定会优先转移最核心的资产——离岸账户里的钱和那些见不得光的合同文件。
第二,拉更多人下水。赵瑞龙知道自己一个人扛不住沙瑞金的清算,所以他会拼命把更多的人绑上他的战车。梁家只是其中一个目标。接下来他还可能去找李达康的人、去找政法系统的其他官员、甚至去找军区的某些关系。
第三,灭口。赵瑞龙手里有一些人的把柄,同时也有不少人手里有他的把柄。在这种时候,最危险的不是那些掌握了他把柄的人,而是那些他以为掌握了他把柄的人。因为赵瑞龙会先下手为强。
高小琴,就是那个最危险的人。
祁同伟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拿起备用手机,给高小琴发了一条短信。
“最近别单独出门。手机保持畅通。有事用暗号。”
高小琴的回复很快。
“怎么了?”
“赵瑞龙今晚给我打电话了。他在试探我。他试探我说明他在怀疑。他怀疑的对象不只是我。你也在名单上。”
“明白。我会小心。”
“还有。你堂妹高小凤那边,让她最近不要回内地。”
“好。”
祁同伟把手机收好,又回到书桌前。
他在那张关系图上,用红笔在赵瑞龙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两个字——“焦躁”。
然后他在丁义珍的名字旁边也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的也是两个字——“待收”。
最后他在沙瑞金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方向指向汉东。旁边写了一行字:
“还有三天。”
他把那张关系图折好,锁进了抽屉。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京州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一颗一颗的棋子从棋盘上被拿走。
但祁同伟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赵瑞龙,你以为你打一通电话就能让我收手?
你错了。
上辈子我是你手里的一枚棋子。你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你让我跪下我不敢站着。你让我给丁义珍通风报信,我就乖乖去当那个替罪羊。
这辈子,轮到你听我的了。
查什么不查什么,由我说了算。
该动的我一步都不会退。
不该动的我也不会碰。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猎人不是最先开枪的那个,而是最后一个开枪的那个。
我等你把脖子伸过来。
祁同伟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
他走出书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蜂蜜水。梁璐给他冲的。两勺蜂蜜,温水搅拌。
跟那天早上的配方一样。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他站在客厅里把整杯水喝完了,然后走进卧室。梁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侧身朝着窗户的方向。
祁同伟没有吵醒她。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月光。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田国富。
如果赵瑞龙的那通电话是对手出的牌,那田国富那边就是他自己的牌。他需要在沙瑞金到来之前,把这张牌打磨得更锋利一些。
因为沙瑞金来了之后,田国富就是他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把刀,他得提前磨好。
睡前的最后一步
祁同伟从卧室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回书房。
他打开手机里一个加密的备忘录,在上面记了几行字。
“4月14日,周一。下午去纪wei。田国富回访。重点:赵开元、港汇实业、蔡成功六千万、张涛授信。不提赵瑞龙本人。不提高育良。不提山水集团。”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备忘录锁上。
他想起前世侯亮平说过的一句话:“在权力面前,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工具。”
那时候祁同伟是被当成工具扔掉的那一个。
这辈子,他要成为使用工具的人。
田国富就是他的工具。
但不是那种廉价的工具。是一把价值连城的手术刀。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出鞘,一刀下去精准致命。
祁同伟关了书房的灯。
走廊里黑漆漆的。他摸着墙走回卧室,脱了衣服躺下。
梁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睡吧。”
“嗯。”
祁同伟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赵瑞龙的声音、田国富的目光、高小琴的短信、丁义珍的签证、梁璐的蜂蜜水。所有的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碰撞、组合,最后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那张图上只有一句话。
“改变命运,从改变选择开始。”
这是他上辈子临死前最后想到的话。那时候他已经没有选择了。子弹穿过了上颚,血糊了一脸。他倒在孤鹰岭的岩石上,眼睛看着天空,脑子里想的不是后悔,而是如果。
周一早上七点,祁同伟被闹钟叫醒。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短信。赵瑞龙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作。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怕吵醒梁璐。但梁璐已经醒了。
“早。”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没睡好。
“早。你再睡会儿。”
“不了。我上午有课。”
两个人一起起床洗漱。梁璐在厨房热牛奶,祁同伟在卫生间刷牙。镜子里映出一张四十七岁的脸,眼袋有点重,但眼神是清醒的。
他刷完牙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碗粥,一个煎蛋,一碟咸菜。
梁璐做的。
祁同伟坐下来吃了一口。还是有点咸,但比上次好了一些。
“手艺进步了。”他说。
梁璐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你就别取笑我了。”
“没有。真的进步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餐。这种安静的早晨在他们的婚姻里极其罕见。以前每天早上不是冷战就是互怼,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现在居然有了一种……正常的感觉。
祁同伟没有多想。他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些。
七点四十分,他出门上班。
帕萨特驶上京州的大街。四月的早晨阳光很好,路两边的法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到了公安厅,祁同伟先处理了一堆日常事务。签文件、批报告、接了几个不痛不痒的电话。副处长林诚来汇报了一次码头案的进展——周正从广东那边发来了初步摸排的情况,吕州码头的中转线确实涉及福建和潮汕的走私网络,但核心的资金链还是在汉东本地。
“让周正继续跟。”祁同伟说,“另外,林华华那边有什么新动态吗?”
“上周五林华华又来经侦对了一次账。我把您交代的那些材料给她看了。她看得很仔细,但没有再追问港汇实业实际控制人的事。”
“嗯。她没追问不代表她没想法。你注意观察她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