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林诚走了之后，祁同伟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上午十点半，他等的电话终于来了。
不是直接打给他的。是田国富的秘书小陈打来的。
“祁厅长您好，我是田书ji的秘书小陈。田书ji今天下午有空，想请您过来喝杯茶。您看方便吗？”
祁同伟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
“方便的。几点？”
“下午两点可以吗？”
“可以。我准时到。”
“好的祁厅长。田书ji在三楼办公室等您。”
挂断电话，祁同伟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
田国富主动叫他过去。
这是上次他送去那份材料之后的第十天。十天时间，足够田国富做很多事了。他一定已经核实了那份材料里的内容，一定已经顺着顺峰授信的线索往下挖了一层，一定已经看到了祁同伟故意让他看到的那些东西。
现在他叫祁同伟过去，就是要当面问一问：你手里还有多少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两个问题，祁同伟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他打开抽屉，从那个黑色笔记本里翻出几页纸。上面记录着他今天要透露的信息——赵开元通过港汇实业洗钱的路径、蔡成功那笔六千万过桥资金的去向、京州商业银行吕州分行副行长张涛在授信审批中的违规操作。
这些信息他已经反复斟酌了很多遍。该透露的透露，该隐藏的隐藏。赵瑞龙本人不提，高育良不提，山水集团不提。
这三条线是他留给自己的后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出来。
他把那几页纸折好放进夹克内袋里。
中午他在食堂吃了一碗面条。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脸上没有任何异常。
在体制内，最重要的是表情管理。你的心里可以翻江倒海，但你的脸上必须风平浪静。
下午一点半，祁同伟出了公安厅。
还是打出租车。还是不走正门。他从公安厅侧门出去，在街对面拦了一辆车。
“省wei纪wei大楼。”
出租车在午后的阳光里穿行。京州的交通不算拥堵，二十分钟就到了。
祁同伟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门口两个武警站岗，气氛严肃。
他在门卫处登了记。门卫显然已经得到了通知，核对完证件之后直接放行了。
三楼走廊。田国富的办公室。
祁同伟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田国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精神了一些。
“田书ji好。”
“坐吧。”田国富指了指沙发。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田国富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这次不是上次的茉莉花茶了，是铁观音。
祁同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从茉莉花茶到铁观音，这不是简单的换茶。在体制内的待客之道里，茶叶的档次代表着主人对客人的态度。茉莉花茶是应付客人的，铁观音是接待自己人的。
田国富对他的定位，在这十天里发生了变化。
“尝尝，福建的朋友寄来的。”田国富说。
“好茶。”祁同伟喝了一口。入口醇厚，回甘持久。确实是好铁观音。
“祁厅长，”田国富放下茶杯，没有寒暄，直奔主题，“你上次送来的那份材料，我看完了。”
“嗯。”
“我也让人核实了一部分。”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在等。
“你说的那些授信审批异常，确实存在。京州商业银行吕州分行在过去三年里给顺峰集团批了将近二十亿的贷款。其中有五笔贷款的审批流程明显不符合规定。担保物不足，风险评估报告有造假嫌疑，授信委员会的会议记录也有涂改痕迹。”
田国富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祁同伟听得出他话里的分量。
二十亿。五笔违规贷款。担保物不足。风险评估造假。会议记录涂改。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判十年了。
但这只是冰山一角。
“田书ji，”祁同伟放下茶杯，“这些东西您比我清楚。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补充一些信息。”
“你说。”
祁同伟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几页折好的纸，但没有递给田国富。他只是看着纸上的内容口述。
“第一条。顺峰集团的那些贷款，有一部分通过一个空壳公司做了资金转移。这个空壳公司叫港汇实业，注册在吕州，实际运营在深圳。港汇实业的实际控制人是赵开元。”
田国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赵开元。赵立春的小儿子。赵瑞龙的弟弟。
这个名字在汉东官场上是一个敏感词。大家都知道赵家的老三在外面做生意，但很少有人敢直接点出他的名字。祁同伟今天点了。
“你确定？”田国富问。
“确定。港汇实业的股权结构我查过。表面上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李建国的人，但实际控制链条最终指向赵开元。这条线如果您让人去工商那边深挖一下，应该能查到。”
田国富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二条。”祁同伟继续说，“蔡成功的大风厂在2015年11月有一笔六千万的过桥资金。这笔钱从大风厂出发，经过农信社吕州分行，在四个小时之内被转到了港汇实业的账户上。第二天又从港汇实业转到了一个香港的离岸公司账户。三天之内完成全部转移。”
“六千万？”
“六千万。用途标注的是’过桥资金还款’。但实际上这笔钱从来没有回到过大风厂。它到了香港之后就消失了。”
田国富放下了茶杯。他的表情从刚才的平静变得严肃起来。
“第三条。京州商业银行吕州分行的副行长张涛，在顺峰集团那五笔违规贷款的审批过程中起到了关键的推动作用。根据我掌握的信息，张涛在审批前曾经跟顺峰集团的财务总监王磊有过一通电话。电话里张涛明确提到这笔授信是’赵总打了招呼的’。”
“赵总？”
“赵瑞龙。”
祁同伟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这三个字像是三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田国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种目光祁同伟上次已经领教过了。锐利、冰冷、仿佛要把你从里到外看穿。但这次田国富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
认可。
不是那种明确的表态，而是一种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认可。一个在纪检系统干了三十年的人，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线人。有人来递材料是为了报仇，有人是为了投机，有人是被逼无奈。但像祁同伟这样主动来递材料而且条理清晰信息准确的人，极其罕见。
“你从哪弄来的这些信息？”田国富问。
“田书ji，有些渠道我不太方便透露。但我可以保证信息的真实性。您可以核实。”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我说的您核实了。结果证明我说的是真的。这次也一样。”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钟。
“祁厅长，”他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你给我的这些信息，涉及到了赵开元的港汇实业、蔡成功的过桥资金、还有张涛的违规授信。这三条线都指向了顺峰集团，而顺峰集团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赵瑞龙。但你今天全程没有提赵瑞龙本人的名字。这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
田国富在试探他。你给了这么多线索却偏偏绕开了最关键的那个人，你是在保护他还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祁同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田书ji，我给您这些信息是因为这些事情确实存在违规违法行为。作为公安系统的干部，我有义务向纪检部门反映。但我手里目前没有直接指向赵瑞龙本人的证据。我不能凭猜测去指控一个人。这是原则。”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我没有证据不能乱说”，实际上是”我有但我现在不给你”。田国富听得出来。
“那高育良呢？”田国富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祁同伟的心跳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高书ji是我的恩师。我在汉东大学读书的时候他是我的系主任。后来进了系统他一直很照顾我。关于高书ji本人，我没有任何负面的信息可以提供。”
“你跟高育良的关系，我清楚。”田国富的语气淡淡的。“我问这个不是要你出卖你的恩师。我只是想知道，你手里的这些东西，高育良知不知道？”
“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这些东西涉及到赵家。高书ji跟赵立春老书ji共事多年，关系深厚。如果这些东西先到了高书ji手里，他出于各种考虑可能会压下来。我不是说高书ji一定会这么做，但可能性是存在的。所以我选择了直接来找您。”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是的。我的立场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