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揣着封好的信封,拎着帆布行李包,先拐去了校门口的邮局。
绿漆刷的柜台擦得锃亮,穿蓝布工装的营业员接过他的挂号信,核对完地址,敲上邮戳。张建国又转身去了汇兑窗口,填了张汇款单,给李青山汇了五百块钱,备注里写着“安心留京,钱不够再开口”。
他太清楚李青山的性子,穷人家的孩子懂事,就算在京里日子过得紧巴,也绝不会主动跟人张口要钱。
这五百块钱,几乎够他一年的生活费了,也能让他不用为了钱的事,在选择前程的时候束手束脚。
办完这些事,张建国心里才算彻底踏实下来。
这两个月他一门心思扑在期末考试上,市里的生意全交给了许友庆和刘强打理。
中间两人都只说生意稳中有升,没出什么岔子,让他安心考试。
张建国当时也没多想,只想着等考完试回来,再好好盘一盘下半年的铺货计划。
他没先回市中心的建国百货,而是直接雇了辆三轮车,往城郊的建国服装厂赶。
三轮车刚停在厂门口,看门的老周头就赶紧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可眼神里却藏着几分慌乱:“张厂长,您回来了?”
张建国点点头,拎着包往里走,刚进大门,就觉得不对劲。
往常这个点,正是厂里最忙的时候,车间里几十台缝纫机踩得震天响,哐当哐当的动静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工人们流水线上赶货,忙得脚不沾地。
可今天,车间里的动静稀稀拉拉的,连之前一半的声响都没有。
他皱着眉,先推开了车间的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偌大的车间里,几十台缝纫机,只有不到一半在转,剩下的机器都盖着布,停在原地。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擦机器,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看见他进来,都赶紧闭了嘴,齐刷刷地站起来,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他对视。
“怎么回事?机器怎么都停了?”张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压。
车间主任赶紧跑过来,搓着手,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张厂长,这……这是刘主管让停的,说……说做出来的货卖不出去,不敢再开足马力生产了。”
张建国没再问,转身就往仓库走。他心里清楚,车间停不停工,全看仓库里的货走得动走不动。
仓库的大铁门一推开,张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的火瞬间就窜了上来。
他走之前,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成衣箱子从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全是打包好、等着发往周边各县市的货,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可现在,偌大的仓库空了一大半,只有墙角零星堆着几摞打包好的箱子,剩下的地方全是空的,连地上的灰尘都没怎么动过,显然已经空了好一阵子了。
“刘强呢!”张建国猛地转过身,对着跟过来的车间主任冷声道,“让他立刻到办公室来见我!”
没过两分钟,刘强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张建国。
两人进了办公室,张建国把行李包往办公桌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也没急着发火,只是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
“说吧,怎么回事。这两个月,厂子就变成这样了?车间一半机器停着,仓库空了大半,我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让你看好厂子,你就给我看成这样?”
“张哥,是我没用,对不住你。”刘强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满是愧疚和无奈。
“这事……这事我本来早就想给你打电话说,可许哥说你正忙着期末考试,不能分心,让我们先扛着,我们也想着能自己解决,没想到……没想到越搞越糟。”
“到底怎么回事?”张建国敲了敲桌子,“货呢?客户呢?都去哪了?”
刘强这才抬起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说了出来。
原来半个月前,江城突然冒出来一家新的服装厂,老板正是刘潮。
“他做出来的衣服,布料、做工跟咱们的几乎一模一样,质量差不了多少,可批发价,硬是比咱们低了一成。”刘强的声音里满是憋屈。
“咱们周边各县市的拿货客户,全是个体户,谁的便宜就拿谁的,一开始只是几个小客户跑了,后来越来越多,连隔壁市几个常年跟咱们合作的大客户,都被他抢走了。”
张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心里清楚,服装生意的利润本就不算高,一成的差价,对拿货的个体户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他不光降价,还给出了优惠,拿货多的包送货,熟客还能先赊半个月的账。”刘强叹了口气。
“我们实在没办法,也给老客户让了点利,送了不少东西,才勉强留住了几个合作了好几年的老客户,剩下的,全跑光了。”
“货卖不出去,我们不敢再开足马力生产,只能停了一半机器,工人们也只能轮班干活,就怕做出来的成衣压在仓库里,砸在手里。”
张建国没说话,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脸色冷得像冰。
他早就料到刘潮不是善茬,可没想到,这人摆明了要跟他打价格战,把他的服装厂挤垮,独占江城的服装市场。
更让他生气的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底下的人居然瞒着他,没敢说实话。
要是他晚回来十天半个月,等刘潮把所有客户都抢走了,他这厂子,恐怕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张哥,现在怎么办?”刘强看着他,眼里满是焦急,“要是再这么下去,咱们的客户就全被抢光了,厂子……厂子恐怕就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