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眉头紧锁,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早料到刘潮贼心不死,摆明了要跟他抢饭碗。
更棘手的是,刘潮这次走的是光明正大的市场竞争,没玩阴的歪门邪道。
他就算在本地人脉再广,也不能来硬的,不然坏的是自己“建国”这块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招牌。
“慌什么。”张建国停下敲桌子的手,抬眼看向刘强,语气稳得很,听不出半点火气。
“天还没塌下来。他刘潮想靠价格战挤垮我,也得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刘强本来悬着的心,听见这话瞬间稳了大半,连忙往前凑了凑。
“我问你,”张建国看着他,“刘潮的厂子开在哪?规模多大?布料从哪进的?这些底细,你查了多少?”
刘强脸上有点发烫,低下头说:“查了一点,厂子在南郊,离咱们这不到十里地,租了个旧仓库改的车间。
有三十多台缝纫机,工人大多是周边县里招的,工钱压得比咱们低。
布料听说是从南边小厂进的,比咱们用的国营大厂的布,一吨能便宜些。”
张建国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大概的数。
服装生意看着门槛低,实则一分钱一分货,价格降下去,成本总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听着,刘强。”张建国坐直身体,语气没有半点含糊,“第一,咱们的批发价,往下调五个点,不用跟着他降一成。
第二,也是最最重要的一点,咱们建国服装厂的品质,一丝一毫都不能降。”
他的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劲儿:
“布料必须还用原来国营棉纺厂的货,针脚、锁边、辅料,所有规矩跟我走之前一模一样,半点都不能打折扣。
我不管他刘潮卖多少钱,咱们绝不能为了抢客户,砸了自己的牌子。牌子倒了,就再也扶不起来了。”
刘强连忙站直身子,连连点头:“张哥您放心!我肯定盯死了,绝不让品质出一点问题!
之前就有人提过换便宜布料,我没敢同意,就怕您回来骂我。”
“你没同意,做得对。”张建国点了点头,“这事不怪你,刘潮来势汹汹,你们能守住底线,没乱了阵脚,已经不容易了。”
他顿了顿,接着吩咐:“你先出去安排,车间里停着的机器,今天之内全部开起来,就算轮班,也得保持七成以上的产能,别让工人慌了神。
另外,让业务员挨个给老客户打电话,就说我张建国回来了,新批发价已定,品质不变,价格更优,之前的合作政策全部照旧。”
刘强连声应着,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建国一个人,他脸上的沉稳淡了些,眉头依旧拧着。
他心里清楚,光靠降五个点的价格,只能勉强留住几个合作久的老客户。
那些被低价勾走的个体户,眼里只看得到差价,根本不会在意你牌子硬不硬。
要破这个局,光靠守是守不住的,得让那些客户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多赚的那一点差价,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
想到这,张建国起身换了件半旧的蓝布夹克,把头发揉得乱了些,看着就跟普通来拿货的个体户没两样,悄无声息地出了厂门。
他没去别的地方,直奔市中心的江城批发市场。
这里是江城周边最大的服装集散地,各县市的个体户几乎全在这拿货,也是刘潮抢客户的主阵地。
刚进批发市场大门,熙熙攘攘的人声就涌了过来,拉货的板车、讨价还价的商户挤得满满当当。
张建国顺着摊位往里走,没多远就看到了挂着“潮兴服装厂厂家直销”牌子的大摊位,正是刘潮的摊子。
摊位前围了不少人,张建国扫了一眼,大半都是之前跟自己厂里拿货的老熟客。
他不动声色地挤进去,装作拿货的老板,跟看摊的伙计搭了两句话,问清了价格,果然比自己厂里的原价低了一成,拿货多了包送货,熟客还能赊半个月的账,跟刘强说的分毫不差。
张建国随手拿起一件男式夹克,翻了翻款式,跟自己厂里的爆款几乎一模一样。
他指尖捏着布料搓了搓,又翻到里面看了看针脚,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没多说话,每款衣服都拿了一件,男夹克、女衬衫、长裤,凑了一套,付了钱,拎着布包就转身走了。
临走前,他还看见之前跟自己合作了快两年的王老板,正抱着一摞衣服结账,嘴里念叨着“比建国的便宜,先拿回去卖卖看”。
张建国没上去搭话,只是脚步没停,直接回了厂里。
进了办公室,他把自己厂里的同款成衣,和刚买回来的潮兴服装厂的衣服,一件一件并排摊在办公桌上,仔仔细细地比对起来。
两款夹克放在一起,光看外观,几乎分不出来,颜色、款式、走线,看着都差不多。
只有上手反复摸,才能觉出差别:自己厂里的布,是国营大厂的定织棉,纱线匀实,摸起来软而挺括,不容易起皱。
刘潮的布,看着纹路颜色都一样,纱线却稍微有点粗细不均,摸起来略糙一点,不反复对比,根本察觉不出来。
再看针脚,自己厂里定的死规矩是一寸十二针,线迹走得笔直,锁边密实,翻到里面也整整齐齐。
刘潮的是一寸十针,看着也整齐,只是接缝处偶尔有一两针跳线,不特意翻到里面看,根本发现不了。
还有辅料,自己用的是加厚的树脂扣,结实耐摔,洗多少次都不会坏。
刘潮的是普通塑料扣,分量轻一点,也能用,只是耐磨度差了些。
说白了,刘潮的衣服,不是不能穿,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劣质货,只是在所有看不见的地方,都悄悄降了一点标准。
凑在一起,才省出了一成的差价。
张建国放下手里的衣服,靠在椅背上,心里彻底踏实了。
他本来还担心刘潮是真的靠压缩利润跟他死磕,现在看来,对方还是走了捷径,耍了小聪明。
这种细微的差别,拿货的个体户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可卖出去之后,老百姓穿在身上,洗个几次,差别就全出来了。
刘潮的衣服,洗几次就容易起球、变形,针脚开线,扣子掉。
而自己的衣服,穿一年半载,版型还是挺的,也不会出这些小毛病。
个体户赚的是回头客的钱,看似一件衣服多赚了几毛钱的差价,可等顾客穿坏了回头找过来,砸的是他们自己的招牌。
想到这,张建国立马派人把刘强叫过来,语气严肃的对他说道。
“我给你安排几件事,你立刻去办,一件都不能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