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兵刃交击、甲戈轰鸣的打斗声隐隐传入内殿,落得满室肃杀震颤。
甘迎双立在廊下,一颗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强压着慌乱,竭力维持镇定。
她转头看向身侧那名假扮太子的稚童,只见孩子早已吓得脸色惨白、浑身瑟缩,双肩不住颤抖,满眼皆是惊惧惶恐,全然无半分储君气度。
见状,甘迎双眼底翻涌着浓浓的嫌弃,语气冷蔑:“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让你伪作我儿,已是天大的抬举,许你入居皇宫、安享无上富贵,这般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你竟如此窝囊怯懦,半点风骨都没有,如何配做我儿的替身?”
她眼底掠过一丝憎恶,懒得再打量这不堪扶立的怯懦之态。
侧首看向躬身侍立的宛秋,吩咐道:“传我指令,让庞嬷嬷对其严加训诫。七日为期,必须有所改观,绝不能叫这孺子误了本宫大事。”
话音方落,宫墙外骤然传来阵阵沉闷厚重的马蹄声,铁蹄踏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不多时,永福宫的小太监面带喜色入内,高声回禀:“启禀娘娘,泉州都指挥佥事、昭毅将军甘大人,已率军抵达宫门口了!”
甘迎双脸上当即绽开喜色,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宛颜连忙上前,谄媚道:“奴婢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过了今夜,娘娘便可扫清所有阻碍,登临太后至尊之位。自此六宫俯首,朝野敬奉,往后娘娘便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子!”
甘迎双抬首,指尖轻抚鬓间鎏金点翠凤钗,珠翠莹光流转,映得她神色骄矜逼人。
她缓步踏入内室,声音冷然含傲:“往后这后宫与朝堂,再无人能挡本宫前路了。”
目光落于案上那顶精美绝美的凤冠上,眸中满是志得意满,正欲上前抚摸上面东珠,忽有一道身影踉跄奔来.....
宛秋脸色煞白,鬓丝凌乱,往日从容姿态荡然无存。
一跨进内室,她便厉声遣散左右:“全都出去!”
甘迎双见素来持重的宛秋这般模样,眉宇间不由掠过几分诧异。
待众人退下,宛秋关好殿门,踉跄扑至甘迎双身侧,俯身贴耳,低声急禀道:“娘娘,大事不好!太子殿下与五殿下……殁了。”
“哐——”
宛若惊雷炸响耳畔,甘迎双浑身骤然一僵,身形一个趔趄,险些当场栽倒。
她顿住身形,周身的得意矜贵瞬间消散殆尽,眼底只剩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惶急。
她骤然转头,眸光凌厉死死盯住宛秋,指尖微微发颤,不敢置信的厉声质问:“不可能!父亲请了神医入宫,两人与闻太医日夜轮流为荣儿、善儿诊治看护!昨日宫人回禀,二人热度渐退、饮食稍进,病情明明已然稳住,怎会一夜之间骤然殁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宛秋满脸惊慌道:“奴婢适才在御兽园勘问完一众宫人,正要提审柏蓝,半路忽见闻太医衣着散乱,仓皇从东宫奔出,瞧其行止,原是要往永福宫而来。想必是刚浴罢药汤,仓促之间来不及整理衣袍。他撞见奴婢,亲口道出二位殿下已然薨逝,吩咐奴婢速来禀报,请娘娘早做筹谋。”
“莫非天要亡我甘家!荣儿亡故,我又并非中宫皇后,难以即刻扶持炎儿为太子。难不成只能先容那庸懦之徒暂居高位,再伺机让他禅位于炎儿?......”
她话锋一转,眸光骤凝:“且慢。你方才提及要提审炎儿身边的柏蓝,为何要拿问此人?”
宛秋躬身回禀:“娘娘此前命奴婢彻查疫祸根源。奴婢去往御兽园讯问一众宫人,方才查清,乃是六殿下近侍柏蓝,将太子与五殿下引至园中。他言道赶制了一批兽形宫灯,样式皆效仿园内鸟兽,特意邀二位殿下前去赏鉴比对。
当日他屏退旁人,独留自己伴侍二位殿下。二人缘何误入僻静的储料房,又怎会染上鼠疫,个中内情,想来唯有柏蓝知晓。”
“柏蓝……赵禧炎,竟真是你!” 甘迎双身躯微抖,伸手指向殿门,沉声下令:“即刻把赵禧炎给本宫叫来!柏蓝即刻杖毙!”
宛秋面露忧色,上前劝道:“娘娘三思,此刻召六殿下前来怕是不妥。您如今......仅此一位皇子傍身了。柏蓝.....奴婢遍寻各处,始终寻不到他的踪迹”
甘迎双身子晃了几晃,再支撑不住,颓然坐倒在地上。
“娘娘,此刻万万慌乱不得!您快拿个主意才是!”
甘迎双眸中一片死寂,眼瞳空洞无物,怔怔地望着宛秋。
良久,她唇瓣轻颤,嗓音沙哑,透着彻骨的寒凉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去……把那替身叫来。”
因泉州都指挥佥事甘松波亲率部众赶来,与先前入城的京营兵马汇合一处。
宫禁之内,甘家势力愈发壮大,四下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忽闻一阵铿锵甲胄之声破空而至,陈季晖亲领数千羽林卫精锐策马驰来。
驻守养心殿外的禁军副统领姬严闻声现身,两军狭路相逢,当即缠斗厮杀,乱作一团。
恰在此时,御花园方向陡然传来一阵震天喧嚷声。
碧宵宫骤然走水,熊熊烈火腾空而起,浓烟滚滚蔽住半边宫宇,侍卫尽数奔赴火场扑救。
碧宵宫火势未绝、余焰犹燃,坤宁宫偏殿竟也突兀起火,星火转瞬燎原。
漫天黑烟翻涌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宫内宫人内侍彻底乱作一团,奔走呼号,仓促汲水扑火,整座后宫顷刻间陷入一片火海慌乱之中。
趁着宫中生乱、守备四分五裂,赵予娴与两名同伴迅速换上宫人服饰,借着浓烟与人群掩身,动作干脆利落,转瞬便悄无声息放倒数名值守兵卒,破开一处防守空隙。
皇后与贤王妃一行人亦身着宫人衣衫,混在慌乱奔逃的宫人群体里,屏气敛息,敛去所有神态踪迹,一路低伏潜行,悄然摸至养心殿外围。
只是养心殿乃是皇城中枢重地,守备向来固若金汤,纵然宫中大乱、各处防务溃散,此处殿外的禁卫布防依旧分毫未松,戒备森严。
此处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禁军侍卫层层列阵、壁垒分明,人人披甲执锐、神色肃穆,手中皆紧握锋利长刀与护身盾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方动静,寻常人根本难以靠近半步。
肖运洪疾步奔来,故意拔高声调:“禁军副统领姬严已然被叛军擒获,尔等还不速速前去驰援!”
守殿的禁军小头领闻言面色骤然一沉,心底虽生出焦灼急意,却并未贸然领兵动身。
他紧攥长刀,目光审慎地打量着肖运洪,道:“我等奉姬统领之命看守养心殿,无令不得擅离!再者说,宫中禁卫森严,怎会有叛军闯入?”
肖运道:“叛军来路无从辨识,不知潜藏在宫中何处,骤然窜出数千人马,撞见禁军便挥刀猛砍,口中肆意叫嚣,辱骂禁军皆是酒囊饭袋之徒,气焰极为嚣张凶悍。”
话音方落,远处宫道深处,骤然炸开密集的兵刃交击之声,厮杀呐喊震天彻地,穿透漫天烟火,清晰传入耳畔。
值守养心殿的小头领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当即下令道:“留二十人固守此地,其余人随我速去驰援平乱!”
语毕,他即刻率领大队禁军,步履匆匆朝着厮杀声响传来的方向疾驰奔赴,殿外守备瞬间空出大半。
待大队人马渐行渐远,肖运洪方才回身,对着留守的一众禁军和颜笑道:“诸位弟兄在此轮值数月,昼夜不曾松懈,着实劳苦。今日除夕,我特地从御膳房取来两坛佳酿,一来为众人驱寒解乏,二来同贺新岁。”
两名羽林卫抱着美酒朝他们走来,二人将瓷碗逐一分发到侍卫手中,撕去酒坛封口的红帛,清冽醇厚的酒香顿时四下飘散开来。
留守禁军本就值守多日、身心疲惫,又逢除夕岁末,心中本就松懈,见状皆欣然上前接酒畅饮。
三碗酒下肚,一众禁军只觉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接连瘫软倒地,再无半分动静。
隐匿在暗处的皇后、贤王妃与赵予娴一行人即刻收敛身形,快步走出藏身之处,趁着殿外无人值守,疾步踏入养心殿殿内。
恰逢此时,一身宫女装束的陈维君与李云初,架着郎大夫匆匆入殿。
待所有人悉数进入殿中,身侧的雁真当即快步上前,反手重重合上厚重殿门,彻底隔绝了宫外的漫天火光与嘈杂厮杀声。
立在赵予娴身后的青衣宫女抬手摘去遮容的假发,又褪去身上素色宫装,内里竟是一身干练劲装 —— 此人正是乔装已久的平阳王。
他望着榻上的帝王,眼底交织着怨怼与疼惜。
原本在偏殿内室打盹的吕东伟闻声缓步走出,乍然撞见活着的平阳王,脸上瞬间爬满惊愕之色。
他揉了揉双眼,再定睛望去,看清那劲装之人确是平阳王后,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吕东伟心神大乱,仓皇后退,慌乱间身体撞到桌案。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案上盛着清水的白玉盏骤然落地,碎玉磕碰的清冷声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皇后冷眼将他慌乱失态的模样尽收眼底,冷哼道:“没想到常年伴驾、深得圣心的吕公公,竟敢背弃圣上,与甘氏一族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话音方落,一旁的陈维君与李云初上前合围,二人迅速出手,取下他的汗巾堵住口鼻,将他未出口的惊呼尽数堵回腹中。
吕东伟四肢挣扎扭动,却无力挣脱。
两人动作干脆利落,取来绳索利落缠绕,将吕东伟牢牢捆绑在床头立柱之上,令他动弹不得。
为保万无一失,赵予娴眸光一冷,抬手抄起桌案上的青瓷花瓶,朝着吕东伟的头颅狠狠砸落。
闷哼一声,吕东伟身子猛地一僵,双眼瞬间翻白,整个人软软垂落,当场昏死过去。
平阳王快步走到殿内书架前,抬手掀开木匣,取出五六册《永乐大典》,继而指尖扣住匣壁龙纹暗藏的卡扣,缓缓旋动。
只见书架侧壁一块嵌合得天衣无缝的木板缓缓滑开,一枚古朴的机关枢纽赫然显露其中。
指尖轻按机关,只听一阵细微的齿轮转动声悄然响起,养心殿南侧的整面墙体缓缓向内平移开启,一处幽暗隐蔽的密室入口赫然显露出来。
事毕,他合上木板、放好书卷,小心背起昏迷的皇上,快步走进密室。
此密室乃是先祖皇帝特意修筑的应急避险之所,通体以坚石夯筑,墙体厚重坚固,格局隐秘无迹。
这处密室还是他年少顽劣时,无意间发现的秘密。多年来他守口如瓶,未曾向旁人吐露只言片语,不成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待一行人尽数踏入其中,身后的石壁缓缓滑移合拢,严丝合缝,彻底隐去了密室的踪迹......
宫道上,甘庆北手持长刀,亲自督阵猛攻,见陈季晖现身,当即纵马提刃直冲上前,二人瞬间缠斗在一处。
刀锋交错寒光凛冽,甲胄碰撞铿锵震耳,两大高手近身搏杀,招式凌厉狠绝,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周遭京营叛军层层围堵,羽林卫死守宫道,双方厮杀得如火如荼、胶着难解。
另一边,甘松波率麾下本部兵马在宫内纵横冲杀。
他仗着兵力雄厚、兵甲精良,一路势如破竹,叛军气焰张狂炽盛,眼看就要冲破内廷防线、杀入后宫腹地,局势岌岌可危。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皇城之外骤然传来浩荡震天的行军马蹄声,轰然踏破沉沉夜色,震彻整座宫阙。
一支装备精良、阵型严整的大军破城而入,势如破竹涌入皇城,迅速分割穿插,将宫内四散作乱的叛军层层截断、团团包围。
为首一人银甲飒然,身姿挺拔,正是和硕亲王赵锦哲。
他勒马立于阵前,手中高高举起一枚鎏金兵符,在夜色与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极具震慑之力。
他目光凛冽扫过全场嘈杂厮杀的兵士,声如洪钟,穿透漫天杀伐之声,字字威严落地:“甘松涛狼子野心,擅调重兵、夜闯宫禁,蓄意谋逆犯上,罪证确凿!尔等皆是朝廷士卒,食君之禄、当忠君事,难道也要盲从逆贼,随同作乱,落得诛九族的灭门下场吗?”
话音如惊雷炸响在宫道上空,直击在场每一名叛军士卒心底。
一众叛军士卒两两相望,眼底尽数翻涌着惶惑与深深的忌惮。
这群兵士大多是有家室之人,眼见兵符现世,又听闻诛九族三字,心底的凶煞戾气瞬间溃散,怯意丛生。
不少人暗自敛了兵刃、悄然后退,原本紧绷冲杀的军阵转瞬散乱崩塌,溃不成军。
正与陈季晖缠斗的甘庆北见状,心神骤凛,手腕翻转长刀挽出一道凛冽刀花,借势凌空一个利落回旋,稳稳落回马背上。
他死死盯着赵锦哲手中那枚熠熠生辉的鎏金兵符,又望向那层层压来、势不可挡的两万精锐大军,心头大急,厉声喝道:“一派胡言!赵锦哲,你休得妖言惑众、挑拨军心!”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色癫狂,当众悍然栽赃,试图拼死翻盘:“皇后连失二子,心中积怨深重,早已罔顾国母本分,私下与你赵锦哲暗通款曲、勾结作乱!我今日率兵入宫,只为清君侧、除奸邪,匡扶社稷朝纲,阻断你等祸乱宫闱、篡权乱政的奸计!”
他抬手指向赵锦哲手中兵符,竭力煽动全场士卒:“你竟敢私造兵符、擅调重兵!无诏带兵闯宫,肆意颠倒黑白、构陷忠臣,真正祸乱社稷、谋逆作乱的,是你赵锦哲!众将士切勿被其妖言蛊惑,随我入宫诛杀妖后!”
赵锦哲闻言,气势强盛道:“私造兵符?甘庆北,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此乃调兵虎符,也是你甘家一直在找的兵符!”
他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面色发白的甘庆北身上,续道:“你口口声声清君侧、匡朝纲,实则狼子野心、恶毒滔天!皇上素来康健,何以骤然重病昏迷、数月不醒?皆是你甘氏一族暗中作祟,毒害圣躬、禁锢君王!”
你私自调动京营巡防兵马,密令甘松波统领泉州三营精锐星夜赴京,内外联兵,夜闯皇城,兴兵逼宫作乱!事到如今,尚且不知悔改,还要恶意污名皇后、构陷宗室,编造不堪入耳的秽语诋毁国母,混淆视听,颠倒正邪黑白!”
赵锦哲环视周遭惶恐摇摆的叛军士卒,字字铿锵道:“本王身为皇室至亲、尊贵的和硕亲王,血脉正统、地位尊崇,何须与皇后勾结作乱?反观你甘家,弑君害主、构陷朝堂、污蔑忠良,桩桩件件皆是谋逆重罪!死到临头,依旧巧言诡辩、不知悔改!”
话音方落,宫道尽头忽然传来沉稳的车轮辘碾之声,伴随着两匹骏马整齐的踏蹄长嘶,刺破漫天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