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要他们放弃游牧。”顾达刚开口,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他看着邢健柏那副急于求知的殷切表情,再看看他身后不远处似乎有事要禀报,正欲言又止的同僚。
他忽然觉得,在这个肃穆的廊庑下,对着工部尚书谈论一些经济羁縻和长远战略,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岔开了话题,“邢尚书,此等长远之策,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那边同僚似乎有事找你,而我也尚未逛完这前朝廊庑。公务繁忙,就不多耽搁了。”
邢健柏正听得入神,被顾达这突如其来的刹车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身后不远处,一位同样是工部打扮的官员正有些焦急地望向这边,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显然是有要事。
邢健柏皱了皱眉,正想让同僚稍候。
却见顾达对引路的内侍点了点头,示意可以继续前行了。
内侍会意,立刻上前半步,引着顾达绕过邢健柏一行人,向着廊庑更深处不疾不徐地走去。
邢健柏张了张嘴,看着顾达那背影,心中那股探究的欲望和未尽的话语梗在喉头,不上不下,颇有些难受。
他直觉顾达方才未说完的话里,或许藏着某种他未曾深思过,却可能至关重要的思路。
“邢大人?”那位同僚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户部那边催问预算细目和工期估算,几位郎中都等着您回去定夺呢。”
邢健柏只得按下心中的思绪,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对同僚道。
“知道了,这就回去。”
他最后望了一眼顾达消失的廊庑转角,这才转身,与同僚们匆匆往工部衙门方向走去。
路上,那位同僚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道,“邢大人,方才那位年轻人是?”
“看装扮不像官员,却由御前王公公亲自引着,气度也颇为不凡。下官似乎从未见过。”
旁边另一位同僚也凑了过来,同样满脸好奇。
能在前朝廊庑由御前大太监陪同的年轻人,身份定然不简单。
邢健柏看了他们一眼,略一沉吟,道,“那位就是顾先生。”
“顾先生?”两位同僚对视一眼,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另一个同僚沉思道,“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对了,好像是从工匠口中。”
其实工部中认识顾达的人并不少,不过顾达去的几次也主要是和工匠打交道。
而且机床出来后,那些工匠和仅有的几个官员还被下了封口令,不允许谈论车床的事。
顾达不愿多说,或许有他的顾虑,又或许是他那惫懒性子。
但自己身为工部尚书,既已察觉此策可能关乎边患根本,又岂能因对方一句“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就轻易放过?
既然自己问不出来,那让陛下去问呢?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邢健柏脑海。
陛下对顾达本就赏识有加,且胸怀开阔,善于纳谏。
若由陛下亲自召见询问,顾达总不能再以“不合时宜”、“公务繁忙”推脱了吧?
再者,此等关乎国策的大事,本也应由陛下圣裁。
想到这里,邢健柏脚步一顿,对几位同僚道,“你们先回衙门,将户部所问之事整理清楚,待老夫回来再议。”
“老夫忽然想起一事,需即刻面禀陛下。”
两位同僚闻言,虽感意外,但见尚书大人神色郑重,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
“是,下官遵命。”
邢健柏不再耽搁,转身便朝着乾阳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身为六部尚书之一,有紧急事务求见陛下,倒也合乎规制,只是需要看陛下是否有空接见。
乾阳宫外,气氛依旧肃穆。
议事似乎仍在继续,殿门紧闭,只有侍卫和内侍肃立两旁。
邢健柏走到殿外台阶下,对值守的御前侍卫统领低声说明来意,言有关于北疆防务的紧要思路,需即刻面圣。
侍卫统领认得邢健柏,知道他是刚参加完议事的重臣,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禀。
不多时,一名御前太监匆匆出来,对邢健柏低声道,“邢尚书,陛下召见,请随奴婢来。”
邢健柏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殿门。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弥漫着檀香和墨汁的味道。
龙案之后,萧元汉身着常服,正凝神看着摊开的舆图,几位重臣侍立一旁,显然刚才的商议进入了更具体的阶段。
见邢健柏去而复返,萧元汉抬起眼,目光中带着询问。
“邢卿去而复返,可是工部预算或营造之事有了新变数?”
邢健柏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非是预算营造有变,而是臣方才在前朝廊庑偶遇一人,与之交谈,闻其言及北疆之事,忽有所感,觉其思路或可为陛下议策提供一新视角,故而冒昧求见,禀于圣听。”
“哦?”萧元汉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是何人?说了什么?”
“是顾达。”邢健柏道。
“顾小子?”萧元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饶有兴致,“他怎会在前朝廊庑?说了什么?”
侍立一旁的几位大臣,包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及两位将军,闻言也都将目光投向了邢健柏。
顾达这个名字,对于两位尚书来说并不陌生,两人在那次随萧元汉去了顾达那处小院之后,也去过一两次。
而两个将军,对这个名字就有些陌生了。
顾达虽然与军中将领也接触过,但显然不是这两位。
邢健柏便将方才与顾达相遇、交谈的经过,以及顾达那番关于“利器易仿”、“症结不在兵刃”、“谋求更稳定生计以消解边患”的言论,尽量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萧元汉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龙案,重复着邢健柏转述的那句关键话语,“并非要他们放弃游牧……”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后面呢?顾小子究竟想说什么?”
邢健柏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躬身道。“回禀陛下,臣也只听到这里。他言道‘此等长远之策,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又说要继续参观皇宫,便未再多言,由内侍引着离开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檀香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