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廊庑深且长,朱漆的柱子沉默地支撑着层层叠叠的斗拱飞檐,将天空切割成规整而庄严的几何形状。
阳光斜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尘埃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气息。
顾达在内侍的引领下,不疾不徐地走着。
他目光掠过那些精雕细琢的栏杆,檐下繁复的彩画、以及偶尔可见的历经岁月磨洗仍显华贵的瓴瓦,心中却并无多少游客般的惊叹。
这地方,宏伟是够宏伟,精致也足够精致,但总透着一股紧绷的,不容僭越的秩序感,连空气都仿佛比外面沉重几分。
“王公公,这廊庑通往何处?”顾达随口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清晰。
王瑾微微侧身,态度恭敬而周到,“回顾先生,前面过了月华门,便是前朝三大殿的外围甬道。”
“若沿着西侧走,可望见武英殿的侧影;往东,则是文华殿方向。今日陛下在乾阳宫议事,这一带还算清静。”
顾达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方才对邢健柏那番话,倒不全是推脱。
关于如何应对北疆,他确实有些零散的想法,但那些想法根植于另一个世界的漫长历史经验和迥异的社会经济逻辑,真要掰开揉碎讲清楚,涉及生产模式、贸易结构、社会组织演变甚至气候变迁的相互影响,岂是廊庑下三言两语能道尽的?
更何况,对着一位工部尚书大谈特谈综合性经济羁縻策略,确实有点交浅言深,也不合时宜。
他只是没想到,邢尚书竟然直接转头就去面禀陛下了。
乾阳宫内,气氛在邢健柏禀报完毕后,经历了一阵短暂的凝滞。
萧元汉听完邢健柏的转述,尤其是顾达那句“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和“继续参观皇宫”,简直给气笑了。
他身子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里,声音听不出喜怒,“好个顾小子,总是这般性子!参观皇宫?他倒是好兴致。”
兵部尚书廉毅捻着胡须,沉吟道,“陛下,此子言语虽简,却颇堪玩味,臣倒是想想听听他是什么意思?”
“臣实在想不出,除了部分内附部落给予草场安置,鼓励半耕半牧外,还有何法能两全?”
在大乾,北疆虽然有不少部落,但也不全是大乾的敌人。
不少部落也会有大乾赏赐的草场,他们则负责一部分边境的防守问题。
到了战时,也要派人加入大军。
户部尚书郭启文皱着眉,“让世代放牧的蛮子放弃这个,可能吗?即便有此法,也会生乱。”
“臣以为,邢尚书所言,或许只是泛泛而谈,未必有具体可行之策。”
那位魁梧的张将军重重哼了一声,“陛下,末将还是那句话!与其琢磨这些虚头巴脑、不知能否见效的‘生计’,不如多拨钱粮,精炼甲兵,加固城防!”
“把边关守得铁桶一般,让那些蛮子碰得头破血流,自然就老实了!这才是一劳永逸之策!”
清瘦的将军则缓缓摇头。“张将军勇武可嘉。然北疆万里,防线漫长,全靠重兵布防,国力恐难持久支撑。”
“且正如刚才所言,‘利器易仿’。我军今日之强弓劲弩,明日或即为敌酋所有。”
“若能寻得一条削弱其南下根本动因之策,辅以武备,方是长治久安之道。只是……”他也面露难色。
“这不弃游牧而求稳定之法,实乃闻所未闻。”
皇宫之大,还是超出的顾达的想象。
顾达今日也算走了之前很多没有走过的地方,算是完成了不少任务。
此刻,他正站在一处拱桥最高处,望着下方的水流。
正思忖间,前方一名身着紫色宦官袍服,面色沉静的中年太监快步而来,正是皇帝身边另一位得力的总管太监之一,姓刘。
刘公公在内侍面前站定,目光扫过顾达,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对内侍低语两句。
内侍听罢,转身对顾达歉然一笑,“顾先生,陛下有口谕,请先生至偏殿稍候,有要事相询。”
顾达心中也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暗叹一声,难怪在后宫木皇后建议他来这边参观。
他面上不显,只平静地点点头,“有劳了,请带路。”
与此同时,乾阳宫内,争论声暂歇。
萧元汉听着几位心腹重臣各执一词,手指无意识地在北疆舆图上划过一道漫长的弧线。
张将军的“铁桶论”自然提气,但萧元汉深知国力支撑之难。
廉尚书与另一位将军的忧虑,也正是他心中所虑。
郭尚书提到的内附部落现状,的确是北疆经常遇到的问题,那些归顺的部落时常会有反叛发生。
邢健柏察言观色,见皇帝沉吟,适时躬身道,“陛下,臣以为,空谈无益。”
“顾达既有此言,必有所思,不如召其前来,当庭问对。”
“其言若实有可行之处,乃国之大幸;若只是妄言,陛下与诸位大人也可立辨真伪,免得徒费心神。”
萧元汉抬眸,目光扫过殿内诸人,见无人明确反对,便微微颔首,“准。去将顾达带来。”
“是。”侍立一旁的公公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偏殿之内,陈设简单,却自有一股皇家气度。
顾达被引入后,并未等太久,便见公公去而复返。
“顾先生,陛下召见,请随奴婢来。”
顾达整理了一下并无皱褶的衣袍,随着公公再次穿过重重宫门,回到了气氛凝重的乾阳宫正殿。
“草民顾达,参见陛下。”顾达依礼参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免礼。”萧元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中透着威仪。
顾达直起身,目光飞快而克制地扫过殿内。
兵部尚书廉毅、户部尚书郭启文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工部尚书邢健柏则眼神复杂,既有期待,也有一丝“看你这次说不说”的意味。
那两位将军,一位魁梧雄壮,面沉似水,目光如炬。
另一位清瘦矍铄,眉宇间带着沉思。
此刻,这几道代表着大乾最高权力与智慧的目光,正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