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金光炸开的瞬间,那间小屋没了。

木板、砖瓦、梁柱,被金光撕成碎片,像落叶一样飞上半空。碎片在空中打着旋儿,又被下一波气浪推得更远。院子里的青石板一块块掀起来,飞出去,砸在墙上,墙塌了。砸在树上,树断了。

那口老井的井沿裂了,井水涌出来,又被气浪推回去。

整座山头都在抖,不是地震,是天地在颤。

崔心雨被气浪推得连退好几步,后背撞在廊柱上,疼,但她顾不上。

她眯着眼,看着那片金光。光太亮了,亮得睁不开眼。她只能看见一个影子,从金光里走出来。

那影子很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迹,看不清轮廓。但她在那一团模糊里,看见了一双眼睛。

金光慢慢淡了。

那道通天的光柱收回去,从九天之上收回,像一根被抽走的丝线。

天空恢复了颜色,但云层还在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那片金光散去之后,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黑衣,束发,腰背挺得笔直。

他站在废墟中间,脚边是碎掉的木板和砖瓦,身后是那口裂了的老井。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猫姐第一个冲过去。她从石桌上跳下来,四只爪子在地上刨,跑得飞快。

她跳上他的肩膀,爪子抓着他的衣裳,浑身发抖。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树叶。

李镇伸手,把她从肩膀上接下来,抱在怀里。

猫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她的毛掉了大半,皮包骨头,摸上去硌手。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划过,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猫姐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年又一年,你一点消息都没有。那颗珠子我看不见,进不去。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没事。”李镇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那潭死水。但猫姐在那平静里,听出了别的东西。

崔心雨站在廊柱旁边,手还扶着柱子。她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她看着那个人,那个她等了多年的人。他站在那里,黑衣裳,黑头发,脸上没有皱纹。

他看起来很年轻,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让人不敢多看。

“回来了?”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李镇看着她。“嗯。”

崔心雨点了点头。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眼睛。她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不是怕,是别的东西。

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不是压在她身上,是矗在她面前。她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

崔铁山从废墟里爬出来。

他的衣裳破了,脸上有灰,头发散了几缕。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李镇。他是食祟,食祟境的修士。

他见过大场面,见过白玉京里那些降下法身的仙人。

但他没见过这种感觉。那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崔铁山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不是想跪,是身体自己在往下坠。

“玄仙?”他的声音在抖。

猫姐从李镇怀里探出头,看了崔铁山一眼。

“不止。”

崔铁山愣住了。“不止是什么意思?”

猫姐说:“他的气息里,有地仙的味道。”

崔铁山张着嘴,说不出话。

地仙,那是白玉京里长老级别的人物。

那是他们只能在传说中听到的存在。那个当初离开的年轻人,那个进了小天地数的李家世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玄仙了。

不,是带着地仙威压的玄仙。

三叔崔玉衡从后山赶来。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急,喘得厉害。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李镇,手里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气息。那不是人间的气息,是天上的。

“老天爷……”他喃喃道。“这小子,到底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九州震动。

天变了。

云层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甚多人的脸色发白,手里的物件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这般力量,深入骨髓,那是一种他们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力量。

中州。

盛京城里,百姓们走出家门,站在街上,抬头看天。

天还是那个天,蓝的,有白云。但他们都感觉到了什么。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老人跪下磕头,说老天爷显灵了。孩子哭,被母亲抱在怀里,捂着嘴。

南地。盘州。

那些深山里的诡祟缩在洞窟里,不敢出来。

它们的感觉比人敏锐。那股气息从北边压过来,像一座山。它们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湘州。

黑石寨的王寡妇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那位姑娘,找到了吗?”她喃喃道。没有人回答。

参州。

木子道院的废墟上,野草在风里晃。那股气息扫过,野草伏倒,又直起来。没有人了。那里早就没有人了。

苗州。

哀牢山。

那口幽潭在山的深处,潭水是黑的,看不见底。

潭面上常年飘着雾气,没人敢靠近。此刻潭水在翻滚,像被烧开了一样。泡沫从水底涌上来,炸开,又涌上来。雾气更浓了。潭底深处,一双巨大的眼睛睁开了。

那位老蛟。她在潭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久到无人知道她的存在。

此刻她睁着眼,盯着潭水上方的天。那股气息,她认得。

“李长福……你捡了个便宜孙子,天下这般局,总要走到你想走的那一步了。”

白玉京。

天宝宗。

五长老站在窗前,看着下界的方向。

他看不见下界,但他能感觉到。

那股气息从下面涌上来,穿透了界域壁垒,穿透了云层,穿透了他的静室。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桌上的铜镜晃了晃,掉在地上,碎了。

“玄仙……”他的声音在抖。“他突破了……他怎么可能突破……小天地桎梏,便是连解仙也会被压制,他怎么可能在本土晋升玄仙!”

他想起自己派去杀他的弟子,想起那三个被打成重伤的解仙。他想起自己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他的踪迹。

他转身,朝门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过了很久,他开口。

“传令下去,所有弟子,不许下界。不许招惹那个人。如今界域壁垒尚未打通,他可以全力施展,而地仙也只能法身下界……”

门口的弟子愣住了。“长老,这……”

“去!”五长老的声音很尖,像刀子。

弟子跑了。

五长老站在窗前,看着下界的方向。他的手在抖。

“十一重天之大,无奇不有,竟然真的有人,能在小天地中成就至尊。只要界域壁垒不破,他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还有谁能奈何得了他?!”

漏壶宫。

大殿里,太上长老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她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像一尊化石。她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玄仙。”她的声音很轻。旁边的弟子没听清,凑过来。

“长老,您说什么?”

太上长老没有说话。她看着殿外的天。殿外的天是白的,云海翻涌。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下界竟然有人 能突破玄仙,在那稀薄的灵气中。”

弟子愣住了。

“长老,您是说……”

太上长老没有说话。

她闭上眼。殿里安静了。

洞府张玉凤坐在窗前,看着下界的方向。

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她认得。不是认得出玄仙,是认得出那个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无声地流。

“李镇……是你么?”

她喃喃道。没有人听见。

……

崔家。

金光散尽之后,院子里一片狼藉。屋子塌了,墙倒了,树断了。石桌石凳碎了一地,老槐树的枝丫被削去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树干。

李镇站在废墟中间。猫姐趴在他怀里,还在发抖。崔心雨扶着廊柱,腿还在软。崔铁山站在碎石堆上,仰着头看他,脖子酸了也没低头。

“你……”崔铁山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

李镇顿了顿,“应是玄仙吧,我还没来得及细究如今体内变化。”

崔铁山倒吸一口凉气。

崔玉衡的拐杖掉了,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没捡起来,索性不捡了,就那么站着。

“玄仙……”他喃喃道。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李镇。不是不想看,是不敢。那股威压虽然被李镇收着,但收得不够干净,还是有那么一丝溢出来,压在崔铁山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崔心雨扶着廊柱,慢慢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不是路难走,是腿软。她走到李镇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他。他很高,比她高一个头。她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她仰着头看,脖子酸了,但她没有低头。

“你变了很多。”她说。

李镇看着她。“是么?”

崔心雨摇头。“现在的你,似乎很冷漠。”

李镇没说话。

百年心境之变,犹如沧海桑田。

猫姐从他怀里探出头,看着崔心雨。

“别说了。”

崔心雨没理猫姐。她看着李镇,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苦,像黄连。

“没关系。你变不变,都没关系。你回来了就好。”

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我去给你收拾屋子。”

她走了。背影很直,但脚步很重。

猫姐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李镇。

“她等了你好多年。”

李镇没说话。

猫姐说:“你不去看看她?”

李镇说:“看了。”

猫姐不说了。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呼噜声很轻,像叹气。

崔铁山走过来,站在李镇面前。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拍了拍李镇的胳膊。

“回来就好。”他说。然后转身,也走了。

崔玉衡捡起拐杖,拄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站在李镇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小子。”他说。“装了几十年孙子,一回来就当爷。”

李镇看着他。

崔玉衡笑了。“行。行。挺好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晚上来吃饭。你婶子做了你爱吃的鱼。”

李镇说:“好。”

崔玉衡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镇抱着猫姐,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打着旋儿。他看着那些倒塌的墙,那些碎掉的石板,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他看了很久,然后抱着猫姐,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崔心雨正在收拾,把被子铺好,把枕头摆正。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床铺好了。”她说。“你先休息。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李镇说:“不急。”

崔心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忙。她把被子抻平,把枕头拍了拍。转过身,看着李镇。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她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李镇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停下来。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

崔心雨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转身,就那么站着,肩膀在抖。

“你回来了就好。”她说。声音很轻,很涩。

李镇松开手。崔心雨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猫姐从他怀里跳下来,跳上桌,蹲着,舔爪子。她舔得很慢,很仔细。

“你伤了她。”她说。

李镇没说话。

猫姐说:“你走了那么多年,她天天守着那颗珠子,天天等你。你回来了,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李镇说:“说了。”

猫姐说:“说了什么?”

李镇说:“辛苦了。”

猫姐翻了个白眼。“就这?”

李镇没说话。猫姐不说了。她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

崔家设宴三日。

头一天,崔铁山让人杀了一头猪妖,宰了两只山般大的岩羊,又去河里捞了几十条河伯圈养的鱼。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崔心雨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都是李镇从前爱吃的。糖醋鱼,大妖排,清炒时蔬……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菜都尝了尝味道。

鱼咸了一点,她又加了一点糖。

一切,似乎又变得安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