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炸开的瞬间,那间小屋没了。
木板、砖瓦、梁柱,被金光撕成碎片,像落叶一样飞上半空。碎片在空中打着旋儿,又被下一波气浪推得更远。院子里的青石板一块块掀起来,飞出去,砸在墙上,墙塌了。砸在树上,树断了。
那口老井的井沿裂了,井水涌出来,又被气浪推回去。
整座山头都在抖,不是地震,是天地在颤。
崔心雨被气浪推得连退好几步,后背撞在廊柱上,疼,但她顾不上。
她眯着眼,看着那片金光。光太亮了,亮得睁不开眼。她只能看见一个影子,从金光里走出来。
那影子很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迹,看不清轮廓。但她在那一团模糊里,看见了一双眼睛。
金光慢慢淡了。
那道通天的光柱收回去,从九天之上收回,像一根被抽走的丝线。
天空恢复了颜色,但云层还在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那片金光散去之后,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黑衣,束发,腰背挺得笔直。
他站在废墟中间,脚边是碎掉的木板和砖瓦,身后是那口裂了的老井。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猫姐第一个冲过去。她从石桌上跳下来,四只爪子在地上刨,跑得飞快。
她跳上他的肩膀,爪子抓着他的衣裳,浑身发抖。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树叶。
李镇伸手,把她从肩膀上接下来,抱在怀里。
猫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她的毛掉了大半,皮包骨头,摸上去硌手。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划过,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猫姐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年又一年,你一点消息都没有。那颗珠子我看不见,进不去。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没事。”李镇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那潭死水。但猫姐在那平静里,听出了别的东西。
崔心雨站在廊柱旁边,手还扶着柱子。她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她看着那个人,那个她等了多年的人。他站在那里,黑衣裳,黑头发,脸上没有皱纹。
他看起来很年轻,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让人不敢多看。
“回来了?”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李镇看着她。“嗯。”
崔心雨点了点头。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眼睛。她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不是怕,是别的东西。
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不是压在她身上,是矗在她面前。她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
崔铁山从废墟里爬出来。
他的衣裳破了,脸上有灰,头发散了几缕。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李镇。他是食祟,食祟境的修士。
他见过大场面,见过白玉京里那些降下法身的仙人。
但他没见过这种感觉。那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崔铁山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不是想跪,是身体自己在往下坠。
“玄仙?”他的声音在抖。
猫姐从李镇怀里探出头,看了崔铁山一眼。
“不止。”
崔铁山愣住了。“不止是什么意思?”
猫姐说:“他的气息里,有地仙的味道。”
崔铁山张着嘴,说不出话。
地仙,那是白玉京里长老级别的人物。
那是他们只能在传说中听到的存在。那个当初离开的年轻人,那个进了小天地数的李家世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玄仙了。
不,是带着地仙威压的玄仙。
三叔崔玉衡从后山赶来。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急,喘得厉害。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李镇,手里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气息。那不是人间的气息,是天上的。
“老天爷……”他喃喃道。“这小子,到底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九州震动。
天变了。
云层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甚多人的脸色发白,手里的物件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这般力量,深入骨髓,那是一种他们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力量。
中州。
盛京城里,百姓们走出家门,站在街上,抬头看天。
天还是那个天,蓝的,有白云。但他们都感觉到了什么。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老人跪下磕头,说老天爷显灵了。孩子哭,被母亲抱在怀里,捂着嘴。
南地。盘州。
那些深山里的诡祟缩在洞窟里,不敢出来。
它们的感觉比人敏锐。那股气息从北边压过来,像一座山。它们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湘州。
黑石寨的王寡妇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那位姑娘,找到了吗?”她喃喃道。没有人回答。
参州。
木子道院的废墟上,野草在风里晃。那股气息扫过,野草伏倒,又直起来。没有人了。那里早就没有人了。
苗州。
哀牢山。
那口幽潭在山的深处,潭水是黑的,看不见底。
潭面上常年飘着雾气,没人敢靠近。此刻潭水在翻滚,像被烧开了一样。泡沫从水底涌上来,炸开,又涌上来。雾气更浓了。潭底深处,一双巨大的眼睛睁开了。
那位老蛟。她在潭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久到无人知道她的存在。
此刻她睁着眼,盯着潭水上方的天。那股气息,她认得。
“李长福……你捡了个便宜孙子,天下这般局,总要走到你想走的那一步了。”
白玉京。
天宝宗。
五长老站在窗前,看着下界的方向。
他看不见下界,但他能感觉到。
那股气息从下面涌上来,穿透了界域壁垒,穿透了云层,穿透了他的静室。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桌上的铜镜晃了晃,掉在地上,碎了。
“玄仙……”他的声音在抖。“他突破了……他怎么可能突破……小天地桎梏,便是连解仙也会被压制,他怎么可能在本土晋升玄仙!”
他想起自己派去杀他的弟子,想起那三个被打成重伤的解仙。他想起自己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他的踪迹。
他转身,朝门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过了很久,他开口。
“传令下去,所有弟子,不许下界。不许招惹那个人。如今界域壁垒尚未打通,他可以全力施展,而地仙也只能法身下界……”
门口的弟子愣住了。“长老,这……”
“去!”五长老的声音很尖,像刀子。
弟子跑了。
五长老站在窗前,看着下界的方向。他的手在抖。
“十一重天之大,无奇不有,竟然真的有人,能在小天地中成就至尊。只要界域壁垒不破,他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还有谁能奈何得了他?!”
漏壶宫。
大殿里,太上长老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她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像一尊化石。她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玄仙。”她的声音很轻。旁边的弟子没听清,凑过来。
“长老,您说什么?”
太上长老没有说话。她看着殿外的天。殿外的天是白的,云海翻涌。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下界竟然有人 能突破玄仙,在那稀薄的灵气中。”
弟子愣住了。
“长老,您是说……”
太上长老没有说话。
她闭上眼。殿里安静了。
洞府张玉凤坐在窗前,看着下界的方向。
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她认得。不是认得出玄仙,是认得出那个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无声地流。
“李镇……是你么?”
她喃喃道。没有人听见。
……
崔家。
金光散尽之后,院子里一片狼藉。屋子塌了,墙倒了,树断了。石桌石凳碎了一地,老槐树的枝丫被削去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树干。
李镇站在废墟中间。猫姐趴在他怀里,还在发抖。崔心雨扶着廊柱,腿还在软。崔铁山站在碎石堆上,仰着头看他,脖子酸了也没低头。
“你……”崔铁山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
李镇顿了顿,“应是玄仙吧,我还没来得及细究如今体内变化。”
崔铁山倒吸一口凉气。
崔玉衡的拐杖掉了,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没捡起来,索性不捡了,就那么站着。
“玄仙……”他喃喃道。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李镇。不是不想看,是不敢。那股威压虽然被李镇收着,但收得不够干净,还是有那么一丝溢出来,压在崔铁山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崔心雨扶着廊柱,慢慢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不是路难走,是腿软。她走到李镇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他。他很高,比她高一个头。她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她仰着头看,脖子酸了,但她没有低头。
“你变了很多。”她说。
李镇看着她。“是么?”
崔心雨摇头。“现在的你,似乎很冷漠。”
李镇没说话。
百年心境之变,犹如沧海桑田。
猫姐从他怀里探出头,看着崔心雨。
“别说了。”
崔心雨没理猫姐。她看着李镇,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苦,像黄连。
“没关系。你变不变,都没关系。你回来了就好。”
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我去给你收拾屋子。”
她走了。背影很直,但脚步很重。
猫姐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李镇。
“她等了你好多年。”
李镇没说话。
猫姐说:“你不去看看她?”
李镇说:“看了。”
猫姐不说了。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呼噜声很轻,像叹气。
崔铁山走过来,站在李镇面前。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拍了拍李镇的胳膊。
“回来就好。”他说。然后转身,也走了。
崔玉衡捡起拐杖,拄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站在李镇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小子。”他说。“装了几十年孙子,一回来就当爷。”
李镇看着他。
崔玉衡笑了。“行。行。挺好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晚上来吃饭。你婶子做了你爱吃的鱼。”
李镇说:“好。”
崔玉衡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镇抱着猫姐,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打着旋儿。他看着那些倒塌的墙,那些碎掉的石板,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他看了很久,然后抱着猫姐,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崔心雨正在收拾,把被子铺好,把枕头摆正。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床铺好了。”她说。“你先休息。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李镇说:“不急。”
崔心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忙。她把被子抻平,把枕头拍了拍。转过身,看着李镇。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她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李镇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停下来。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
崔心雨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转身,就那么站着,肩膀在抖。
“你回来了就好。”她说。声音很轻,很涩。
李镇松开手。崔心雨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猫姐从他怀里跳下来,跳上桌,蹲着,舔爪子。她舔得很慢,很仔细。
“你伤了她。”她说。
李镇没说话。
猫姐说:“你走了那么多年,她天天守着那颗珠子,天天等你。你回来了,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李镇说:“说了。”
猫姐说:“说了什么?”
李镇说:“辛苦了。”
猫姐翻了个白眼。“就这?”
李镇没说话。猫姐不说了。她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
崔家设宴三日。
头一天,崔铁山让人杀了一头猪妖,宰了两只山般大的岩羊,又去河里捞了几十条河伯圈养的鱼。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崔心雨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都是李镇从前爱吃的。糖醋鱼,大妖排,清炒时蔬……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菜都尝了尝味道。
鱼咸了一点,她又加了一点糖。
一切,似乎又变得安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