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把后背从椅背上移开,身体往前倾了倾。
“那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有一回老夫在北边的苍梧山脚下歇脚,遇到一队从北边来的散修。
他们在那烤火喝酒,老夫凑过去蹭了个火。
闲谈之间,有人说起了北境的宗门。”他拿起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北境那地方和宁安郡不一样。宁安郡算是天衍仙朝的内地州府,安稳,太平,最大的事也不过就是几个不入流的小宗门互相抢灵田。
北境不是。北境是边境,是战场,常年和域外那些东西打仗。
能在北境活下来的宗门,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他顿了顿,把折扇搁在膝盖上。
“那些散修说,北境有个宗门,名字起得特别埋汰,叫什么泥巴宗。
老夫当时听了也觉得好笑,还问了一句,哪个泥巴,是不是玩泥巴的泥巴。
他们说就是那个泥巴。
老夫又问,这宗门是干什么的。他们说这宗门人不多,也没占什么灵山宝地,就是在一个荒山沟里搭了几间土坯房。但江湖上没人敢小看他们。
因为泥巴宗的掌门,当年是北境江湖上一个声名狼藉的人物。”
他把“声名狼藉”四个字咬得很重,“具体怎么个声名狼藉法,那些散修没说,老夫也没来得及问。他们喝完酒就走了,老夫也再没有见过他们。”
说书先生停下来,拿起茶碗又灌了一口茶。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看着李镇。他问了一句话,语气比之前都认真。
“这位客官,你真的要打听泥巴宗的去处?是跟这宗门有什么旧仇吗。老夫多一句嘴,你在宁安郡这边待着就挺好,吃得饱穿得暖,没必要跑到北境去寻什么仇。
北境不是咱们这种地方,那里的修士是真的杀人不眨眼。”
李镇站起来,在桌上搁了几块灵石。
灵石在桌面上滚了两圈,被说书先生拿扇子按住。
他看着李镇,等一个回答。
李镇没有回答,转过身,走下了茶馆的楼梯。
身后的说书先生又把茶碗端了起来,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镇心中终于有了方向。
飞升白玉京之后他到处打听泥巴宗的下落,西去过白沙镇,北到过苍梧山脚下,所有的人都摇头,所有的人都说这名字太埋汰了没听过。
现在终于有一个人告诉他,这个宗门确实存在。
虽然只是一个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线索,虽然只是好几十年前一群散修在篝火旁边随口提起的一个名字,但至少是一个方向。
他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郡城的街上人少了很多,青石板路面上映着几盏灯笼的红光,一家丹药坊正在上铺板,伙计扛着门板一块一块地往上卡。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大槐村的时候,油灯已经灭了大半。
老曹趴在院门口等他,看到他的人影就站起来,摇着尾巴迎上来。
他推开院门进屋,点起油灯,坐在铺上,手按着心口的位置。
无论经历过什么,那片艾草还在,隔着衣襟能感觉到细麻绳扎着的那一小截干草。
吴小葵的脸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
李镇顿了顿。
竹林居的灶台边,她蹲在那里添柴,回头冲他笑。
哀牢山的山洞口,她逆着光站在晨雾里,腰间的银铃反着一点微光。
湘州吴家老宅门口,即将重逢时的喜悦。
还有那只通体黝黑的黑猫……
他说过要去白玉京。他说过要找能让她们复活的术法。
现在他到了白玉京,有了身份牌,有了北境的方向。
下一步就是走过去。
李镇在屋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开始收拾东西。
两套换洗衣裳,其中一套是刘婶生前帮他补过的,袖口上的针脚密密实实。
一双新布鞋,是周婶纳的,鞋面上绣了两片歪歪扭扭的绿叶。
一把旧斧头,是马大爷帮他磨过的,斧刃被磨得能照出人影。
一小袋灵谷面,是马大爷那天晚上塞给他的。
这都是些便宜东西,但贵在真心诚意。
他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用一块粗布包好,捆成一个包袱。
又去杂物房里看了看那具浮尸。
浮尸还是老样子,面朝下趴在干草上,后背上的剑伤清晰如新,泡烂的衣裳也没有继续腐坏。
他拿手指碰了碰浮尸的肩膀,冰凉的,硬邦邦的,没有体温也没有腐烂的迹象。这具尸体跟了他这么长时间,甩都甩不掉,他要出远门,自然也得带上。
他把浮尸卷进一块粗布里,扛在肩上。
收拾完这一切,他把包袱背在背上,推开院门。
老曹正趴在大槐树下,看到他出来,耳朵竖了起来。
李镇在大槐树下蹲下来。
老曹摇着尾巴走过来,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
他摸了摸老曹的狗头,手指从狗头的正中间往后捋,捋到缺了半截的左耳时动作又轻了几分。他看着老曹的眼睛,那浑浊发黄的眼珠子也正望着他。
他开口,声音不高。
“老曹,我要去北境。
北境很远,要走很多路,要翻苍梧山。
山上冷,有妖兽。到了北境,还要打仗。
你跟不跟我走。”
老曹没有叫。它把脑袋从李镇手心里抬起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它转过身,迈开四条短腿朝村口跑去。它跑得很快,快得耳朵都贴在脑后,四条腿倒腾得像一阵黄风。
李镇蹲在老槐树下,看着它跑远,没有追。
老曹跑到村子深处,在刘叔院门口停了一下。
它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刘叔正光着膀子劈柴,看到它打了个呼哨,丢了一块剔骨肉过来。
老曹没有去叼那块肉,只是闻了闻,然后转身继续跑。
它跑到周婶家门口,周婶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到它笑了笑,伸手想摸它的耳朵,老曹从她手底下钻了过去。
它又跑到了村长家门口,村长的竹杖靠在门框上,老曹围着竹杖转了一圈。
然后它在村子中间的那口井边上停下来,喝了几口水,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最后朝村口跑去。
老曹跑回老槐树下面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刨出来的肉骨头。
它把骨头放在李镇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在身后摇得飞快,扫得地上的槐树叶子沙沙响。
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短促而清脆。
李镇低头看着脚边那根沾满泥巴的肉骨头,嘴角动了一下。
他弯腰把骨头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泥巴,塞进包袱里。
他拍了拍老曹的脑袋,站起来,把肩上的浮尸往上颠了颠。老曹迈开四条短腿跟在他脚后跟的位置,尾巴翘得高高的。
一人,一狗,一具浮尸,沿着土路朝村口走去。
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着。
……
李镇走到村口。
他肩上扛着那具裹在粗布里的浮尸,背上背着包袱,老曹跟在他脚后跟的位置,尾巴翘得高高的。
土路两旁的灵田里已经有人在弯腰割谷子了,镰刀唰唰地响,割下来的谷子一捆一捆码在田埂上。
马大爷牵着他那只断角老山羊从坡上走下来,看到李镇这身打扮,站住了。
“要走?”马大爷问。
“要走。”李镇说。
马大爷把手里的羊缰绳往胳膊上绕了两圈,从腰间解下那只葫芦,递过来。
“路上渴了喝。”
镇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
葫芦里装的是山泉水,凉丝丝的,带着葫芦瓤的清香。
马大爷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曹,老曹冲他摇了摇尾巴,马大爷摆了摆手,没再回头。
李镇继续往前走。
土路在前面拐了个弯,弯道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枣树上挂着几颗没被打下来的干枣,在风里轻轻晃着。
枣树下站着一个人。村长拄着竹杖,背微微佝偻着,晨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是刻进石头里的。
看样子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竹杖的底端在土路上戳出了一个小圆坑。
李镇停下脚步。
老曹也停下了,歪头看着村长。
村长蹲下来,把竹杖横在膝盖上,伸出那只枯瘦的手。
老曹迈开四条短腿走过去,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
“老曹。”
村长叫了一声。
李镇把肩上的浮尸换了个肩膀,开口说:“这是老曹自己的选择。它愿意跟着我走。”
村长点了点头,手指还在老曹的下巴上轻轻挠着。
他低着头,声音很平。
“我知道。这狗活了这么多年,心里比人还清楚。
它要是肯跟一个人走,那就是认准了。”
他把手从老曹下巴上收回来,撑着竹杖慢慢直起腰。
他的目光从老曹身上移到李镇身上,在那具裹着粗布的浮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李镇脸上。
“你心里有疑惑吧。”
李镇没有否认。
“哪有人给狗起这么个名字的。老曹,怎么听都是个人名。”
村长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转过身,朝歪脖子枣树下的两块石头走过去。
他在其中一块石头上坐下,把竹杖靠在枣树树干上,拍了拍旁边那块石头。
李镇走过去坐下,把浮尸搁在脚边,老曹趴在两个人中间,下巴搁在前爪上。
“老曹是一个人。”
村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风吹过来的时候要仔细听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比你现在还年轻,在村里衙堂当捕快。说是衙堂,其实就两个人,管着方圆几十里十几个村子的鸡毛蒜皮。丢牛的,偷鸡的,两口子打架的,都来找我。那时候这棵枣树还没这么歪,老槐树也没这么粗。”
他抬起手指了指老曹。“它的名字,就是借了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叫老曹,是我在衙堂的兄弟。说是兄弟,其实他也不是正经捕快。他就是个在衙堂里打杂的,扫扫地,烧烧水,跑跑腿。
每个月领的俸禄不够买两斗灵谷,他也不在乎。他说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要那么多灵石没用。”
村长的手指在老曹的狗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有一天他去郡城送公文,回来的时候怀里揣了只小黑狗。那狗小得还没巴掌大,眼睛都没睁开,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找奶吃。
我问他是哪来的,他说在路边捡的。母狗被野狼咬死了,一窝小狗就剩这一只还活着。
他揣在怀里揣了一路,用自己的体温暖着。”
“他说衙堂里就他一个人,冷清得很,养只狗好歹有个伴。还说什么堂口里要有只狗,狗能镇邪,以前那些老衙堂都在门口养狗,寓意好。
我说你要养就养,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他就笑,笑完了抱着狗去搭狗窝了。窝是他拿旧木箱改的,里面铺了他一件不穿的破棉袄。
狗小,不出窝,他就蹲在木箱旁边拿手指头蘸了米汤一点一点往狗嘴里抹。
我说你养过狗吗,他说没养过。我说没养过你还捡,他说捡了就养得活。”
村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老曹,老曹的眼珠子也正看着他。
风吹过枣树,干枣在枝头上轻轻晃着,有一颗被风吹落了,掉在土路上弹了两下,滚到老曹的爪子旁边。
老曹没有去碰那颗枣。
“隔了没多久。具体隔了多久,记不清了。他老娘病了。他老娘住在郡城外面一个村子里,他每个月都要回去一趟。那回他回去的时候,他老娘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脸烧得通红,浑身发抖,叫他他也不应。
他把老娘背到郡城的医馆里,郎中说这是热毒入了脏腑,要一株寒潭灵芝入药。寒潭灵芝,那是修士炼丹的灵药,一株要好几十块灵石。他身上那点俸禄,连灵芝的渣子都买不起。”
“他在郡城里到处求人。药铺的掌柜把他往外赶,说他没钱就别耽误做生意。街上有些散修,他在人家跟前跪下,被人一脚踹开。
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说郡城里有个仙师收徒,只要被挑中了就给灵石。
他跑去报名,挤在人群里,被那个仙师的随从推了个跟头。他爬起来又往里挤。随从说你这把年纪了还学人家来拜师,滚。他说他不是来拜师的,他就是想求几块灵石给老娘抓药。
随从说滚,再不滚打断你的腿。”
村长的声音始终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值得激动了。
“他在郡城里冲撞了个厉害的仙人。
他就是蹲在街边哭,那人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来,眼泪溅到了那人的袍子上。那仙人低头看了一眼袍子,旁边就有人上来把他按在地上。他连反抗都没有,或许根本不知道该反抗。这些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在村里等了他好几天不见他回来,就去了郡城。到了郡城,我先去他老娘治病的医馆,郎中说老太太几天没见儿子回来,急火攻心,头天夜里咽了气。我又到处打听他的下落,后来是医馆里一个煎药的小郎中转告我的。小郎中说,有人在街边动了手,开了膛,心肝都掏走了。
尸体被人扔在城外的乱葬岗。”
李镇没有说话。
老曹的尾巴在土路上一动不动。
村长伸手把掉在地上的干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慢慢转着。
“老太太的遗体我托人运回村里埋了。他我也埋了,就埋在后山坡上,和刘婶的坟隔不了多远。
那时候这只小黑狗还在衙堂里,已经长大了,天天蹲在门口等他回来。
我每天去衙堂,它就冲我摇尾巴,摇完了又往我身后看,没看到人就趴回去,下巴搁在前爪上。
我说老曹不会回来了,它听不懂。我说你等不到他了,它还是听不懂。
后来我不说了,它蹲在门口等,我就在院子里扫地。它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衙堂早拆了,它就搬到老槐树底下去等。”
村长把手里的干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后来村里人就开始叫它老曹。它和他有些牵绊,就叫老曹吧。
一叫就是这么多年。他也叫老曹,它也老曹。
叫着叫着,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我是在叫狗,还是在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