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
往日里总是会有弟子值守的灵台外面,如今却空无一人。
只因拂光殿的清远仙尊境界大跌,道心有损,天虚宗的几位长老合力才勉强为他维稳修为,让他在灵台内修养。这件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为了不走漏风声引起不必要的非议,便在灵台外面布下了层层禁制,同时撤走了灵台附近值守的弟子。
此时宫淮大半个身体都浸泡在灵泉之中,从前的一身锐气尽数消散,神态间不乏颓丧,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着。
突然,壁灯的烛火因为灵力波动,齐齐跳跃不止,接连熄了数盏。
宫淮猛地睁开眼,披上外衫从灵泉中一跃而起。
“谁!”
外面的人已经穿过了层层禁制,从门口缓缓走了进来,他慢条斯理地掀开帽兜,目光上下打量,将宫淮如今的神态尽收眼底。
他整个人都藏在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堆着笑的清秀面容来,一如往日的语气,“师尊,是我啊。”
宫淮瞳孔骤然一缩,种种画面一齐涌上心头,他愠怒道:“纪尘,你居然还有胆子大摇大摆出现在我面前。”
纪尘却一下子踉跄扑倒在他脚边,眼眶通红,肩头剧烈颤抖,已是泣不成声。
“师尊,弟子今日是来向您请罪的……不管您信不信,此前所有祸事,都非我本愿。”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悲切:“是那个叫方玄的邪修!他当年并没有成功飞升,他的灵体藏匿在我的识海之中,一直暗中控制着我……是他,怂恿我去害林知聿的,也是他,逼着我练吞元大法,等时机成熟,他好夺舍于我,若我不从,他便会彻底毁了我。”
纪尘抬起头,泪眼朦胧望向宫淮:“我没有办法……师尊,我身陷桎梏,一举一动皆受他人控制,无力反抗,我不过是被他摆布的棋子啊。”
“你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既被方玄控制,此前不说,为何现在才说?”
“自然是因为我怕您同旁人一样误解我,方玄在我的体内也同样受了伤,我趁着他虚弱之际,杀死了他,才得以摆脱他的控制……”他看着宫淮逐渐变冷的瞳孔,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师尊,您不信我了么?”
“等进了纪律堂,你再解释也不迟。”宫淮扣住他的命门,冷声道:“这段时间你将大洲搅得腥风血雨,总该由你给出一个说法,天虚宗才能彻底平息事态。”
纪尘表情一僵,目光变得幽深古怪起来,“师尊的意思,是不打算继续保下我了?”
“毕竟……之前我对林知聿做了那样的事,师尊都愿意为了我,对林知聿出手了……”
“你住口!”
宫淮被揭了痛处,盛怒之下,刚要出手,却猝不及防被纪尘周身汹涌的灵力震开,狠狠撞上了石壁。
“你——”宫淮错愕不已,不过短短时间,纪尘的修为已经到了如此深不可测的地步。
这种程度……究竟是吸收了多少修士的修为?
“师尊,你还是这样狂妄自大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觉得你还能管得了我吗?”
纪尘此时已经收起了眼泪,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吞元大法确实是个好东西,夺取他人修为化为己用,没有比这更快更省心的方法了。杀的人越多,他愈发觉得整个大洲不过是为他准备的试炼场,所有人都该助他走上顶端。
他也早觉察出系统对他有所图谋,但他尚且也需要系统的助力,便一直听之任之。直到系统夺舍的心思愈发急切,纪尘知道再也等不得了。吞元大法是系统给他的,到头来,他却用这个东西先一步吸收了系统。
接受了系统的全部记忆,纪尘才知道所谓的系统,不过是那万年前的天极灵体之人方玄。
也让他知道了更多更有趣的秘密,包括方玄与那个东西的交易。
“师尊,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失望吗?这一路上,我被各仙门通缉,像条落水狗一样被无数人追赶,现在连你也要放弃我。”
说完,纪尘将手中一大沓玉牌扔到了宫淮的面前。
玉牌的数量看上去有数十张,上面的名字都是天虚宗曾派出去捉拿纪尘的人。
“师尊,你会后悔吗?当时若不是你阻止了林知聿,我怕是早就死在了他的手中,这些人,自然也能活命了。”
宫淮闭上了眼。
纪尘却偏偏要让他看清。
“宫淮,你知道的,我比谁都敬重你,爱慕你,他们一个个都离你而去……我知道你一心只求飞升,你我一起……也只有我,会帮你达成心愿的。”
……
海上。
一艘巨船航行其上,往观澜城折返。
这正是此前那艘前往皋月岛的船。
船上的人到达皋月岛后,收获岛上各种物资,颇为丰富,但岛上各种凶猛的妖兽和突发状况,也让他们折损了不少人。
回程的途中,一部分人沉浸在失去同伴的沉痛中,一部分人则在舱内休整或者忙着清点物资。
只有江妄年一个人在甲板上,趴在舷栏上,愁容满面地望向远方。
他上船的目的本来就只是为了帮江奕做戏,至于皋月岛上的事,他自然没有心思去关注。
自从半月前,江奕跳入了海中,便再没有半点消息传来。江妄年一直提心吊胆,怕江奕出事,等回去了,他可怎么跟家族里那群人交代。
愁啊。
正想着,他忽然感觉头顶掠下一团阴影,刚抬起头,还未看清那是什么,便被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哎呦!什么鬼东西?!”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砸到他的身上,江妄年摸了一手的血,吓得吱哇乱叫。
另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跟前,一个眼神过来,江妄年第一反应立马闭了嘴。
眼前的这个人,不正是那谁林知聿吗?
江妄年将身旁那个昏迷的人翻了过来,扒开他的头发,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哥!”
江妄年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连忙焦急地询问林知聿,“我哥他怎么了?”
“死了。”
听到这个回答,江妄年的心跳都要停止了,他忙不迭去探江奕的脉搏。
还好还好,人还活着。
连忙又检查起了江奕身上的伤口,他身上有几个血窟窿,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贯穿的。
这是发生了什么?
江妄年偷偷看了一眼林知聿,最后还是没敢问。
江妄年看见林知聿二话不说就要离开大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幽幽转醒的江奕气若游丝,他用尽最大的力气发出声音,央求道:“别走!”
“师弟,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