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自杨云天口中道出,莫天下虽早有预感,仍不禁心神剧震,惊骇难抑。
那些曾经零散的碎片,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正在他脑海中一一归位。
但细想之下,种种线索竟严丝合缝——当年在不灵之地,他与君宜对那少年莫名的亲近,当时只觉是缘分,如今想来却恍然;自己交托于少年、后又从师尊处得来的穴蛟匕,那匕首如同一枚被反复传递的信物,在两个时间点的同一人之间来回流转;师尊赠予君宜的百兽乳,那丹药的气息与手法,与当年自己教给少年时的方子如出一辙;乃至师尊严令禁止他提携那少年……
桩桩件件,皆指向同一事实。加之这百年来,他能感觉到封之微对师尊去向心知肚明,却对他夫妻二人始终守口如瓶——更佐证了这一猜想。
忆及昔日共食妖兽肉的场景,莫天下恍然惊觉——自己不仅见过少年时的师尊,甚至可以说,师尊当时面对的,也正是年轻时的自己。
那顿饭的香气、那些对话、那片火光,此刻都在记忆中被重新着色,染上了新的意义。
此前诸多未解之谜,若将“师尊”与“少年”视为一人,瞬间豁然开朗。
“那……君宜是否知晓?”莫天下问出最后一句。相较于自己,君宜视师尊如父,更期盼有一位小师弟——若知二者实为一人,所受冲击定然更甚。
杨云天沉吟片刻,答道:“她大致已知晓——就在我将你从古魔手中救出之后。其他具体细节,你可询问这两位前辈。眼下,师尊还有要事需处理。”
言罢,杨云天法力涌动,虚空中的天幕重新亮起。
画面流转,四周雷霆万钧,景象赫然重现——那是一幅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正在重新校准自己的坐标。
杨云天凝视其中,只觉眼前景象熟悉无比,似曾相识。
“此处莫非是雷渊之地的外层?”二女目光也再次投向空中画面,牵丝率先开口问道。
话音未落,杨云天的身影已凭空消失。下一瞬,他便出现在了天幕所呈现的场景之中。
紧接着,杨云天的声音从天幕内传来:“确是雷渊之地。所幸只是外层——若被传送到那夹层之中,恐怕就棘手了。”
姐妹二人微微颔首,显然对之前夹层中时间流速与外界迥异的情形仍心有余悸。
画面中,杨云天环顾四周,忽然伸手向一旁残留的气息抓去。
他将那缕气息握于掌心,仔细研磨了片刻,脸上随即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
“又发现了什么?”萦怀隔着天幕同样观察着四周,却未察觉异样,不禁出声询问。
“你们可知此地是何处?不,更准确地说,你们可知此时是何时?”杨云天说着,转头望向雷渊之地以外的方向。
那里正是万妖域的其他地界,而在画面视角中,他的目光恰好穿过虚空,落在了众人身上。
“何时?”二女面露不解。
“正是我们此前离开雷渊之地的那一刻。”杨云天淡淡说道,手中再次探向虚空中残留的气息,将其凝聚成一颗宛如“留影珠”般的小丸,随手捏碎。
只见杨云天身侧虚空微颤,一幅光影画卷徐徐展开。
画中景象,正是他此前从雷渊之地内层破空而出、随即祭起雷纹传送阵、身形隐没于阵中的那一幕——如同一段被从时间长河中截取出来的片段,正在重新播放。
随着画面中杨云天离去,光影流转加速,时光飞逝。
不过半日光景,那身影再度浮现于原地——众人定睛细看,竟是他方才离开印记世界、降临此地的重现。
“我之前与那天道傀儡切磋修行,究竟耗费了多少时日?”杨云天仿佛隔着虚空看向印记世界里的二女。
“约莫五个月吧。”牵丝略作思索,答道。
“五个月零三天。”萦怀眸光微闪,给出了精确的答案。
杨云天心中快速推算,眼底骤然亮起一抹精芒:“如此说来——此刻的时间点,竟是在那场与古魔大战的半年之前!”
他顿了顿,那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了钥匙的笃定,“有了——我已知晓获取‘空痕亡息’的法门了。”
他沉默了一瞬,如同在确认自己的推算是否经得起推敲,然后沉声道:“那么,现如今便只剩下‘初澜’一物尚未着落。”
话音落下,杨云天抬手从储物空间中摄出一枚古朴令牌,握于掌心。
他低声自语道:“这最后一物——便只能碰碰运气了。”
说罢,他周身灵力涌动,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万妖域中部疾驰而去。
……
杨云天再临天罚营,未惊动一兵一卒。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被风卷过的影子,掠过哨塔与营帐之间那些稀疏的巡逻路线,仅以神识扫过,便锁定了目标——那个他此行唯一需要找到的人。
昔日随他远赴秦域寻虚空定界石者不多,留守营中的旧部,仅剩戚少之、狐清浅、陆仁、腾嫣然等数人。
此番归来,他所求者,唯陆仁一人。
循着气息,杨云天并未在军营中寻到人影,而是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天罚城——陆仁的府邸内。
院落不大,却收拾得规整,墙角的几株老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屋内酒气弥漫。陆仁正独酌闷酒,面前摆着半坛尚未封口的酒,杯沿沾着一层薄薄的水渍。
他背对着门,身形微微佝偻,浑然不觉有人已无声无息地立于身侧。
直至杨云天安然落座,举杯相邀——那动作自然得如同他本就是这间屋子的常客——陆仁才猛然惊觉身旁多了个“陌生人”。
本能之下,他掌风骤起,酒气未散便已化作一道凌厉的劲力,直劈对方面门。然而待看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时,他慌忙收力,但掌缘仍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杨云天肩头。
杨云天身形纹丝不动,仿佛未受分毫影响。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惊魂未定的陆仁,温声道:“良辰美景,独自喝闷酒岂不辜负?来,我陪你。”
说罢,他自斟一杯,仰头饮尽。
“大大大……大当家?”陆仁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眼中从最初的惊恐转为深深的疑惧,
“您不是早已离去?且当初离开时,您不过结丹后期修为……”他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你究竟是谁?”
话音未落,他指尖猛地发力,捏碎怀中玉符——那是一枚被反复摩挲至边缘光滑的传讯玉符,此刻在他掌心中碎裂成细密的粉末——便要传讯示警。
“哎哟,我说别整得这般举世皆知啊。”杨云天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此次专程为你而来,本不想惊动旁人。唉!”他叹了口气,“不过看你这般状态,若是不打消你心中的身份疑虑,恐怕你也走不脱。罢了罢了——你唤人吧。”
自万妖域与冥界大战平息后,世间已数年无大事发生,众人正享受着难得的安稳岁月。
然而此刻,被陆仁捏碎的玉简所传达的,却是最高级别的紧急事态。
仅仅数息之间,这座府邸便被千军万马围得水泄不通。
气血的光芒与灵力的微光在院墙外此起彼伏地亮起,如同一圈正在合拢的光环。
脚步声沉重而整齐,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如同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密集而不乱。
戚少之作为天罚营内仅存的元婴修士,在营主悦萱随杨云天离去后便担起了临时主帅之责。他率先赶到此处,察觉府内之人修为深不可测,自知非其敌手,当即迅速传音求援。
“我时间紧迫,没空在此耗费。这样——”杨云天感应到外围人手虽越来越多,行动却愈发迟缓,而能真正验证他身份的高层却迟迟未至,心中耐心渐失,“你跟我去一趟凤皇那里——待验证了我的身份,我需要你带路,替我办件事。”
陆仁刚欲拒绝,却终究抵不过杨云天那不容抗拒的大手。
他只觉一股柔韧而不可挣脱的力量裹住他的手腕,随即被拽入骤然亮起的传送法阵之中。
天旋地转,光与影在视野中被拉成细长的线条——待视线重新清晰时,他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凤鸣山巅。山风猎猎,云海在脚下翻涌,而那道尊贵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目光沉静地望向来人。
此刻,凤皇似刚获悉天罚营遇袭之讯,正欲动身,却见杨云天携陆仁自阵中踏出。
她眸中闪过一丝疑色,上下打量来人。
只见对方随意拱手,语速极快地开口:“路过此地,无暇叙旧。眼下需你作证——证我即是我。待我带他去一趟元一界,事毕再与你痛饮详谈。”
陆仁始料未及会被带至此地,初见凤皇时本欲求援,闻言却是一愣。
既然对方已能将其带至凤皇面前,身份自不证自明,何须多言?
“大……大当家?真是你!”陆仁酒意瞬间全消。确认对方身份后,又听闻“元一界”三字,心中顿时了然——陆家本源,便在那元一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