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醒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不刺眼,落在榻榻米上很柔。窗纸后面隐约能看见后院树影,风不大,枝叶轻轻蹭着。
她先是愣了好一会儿。
视线从屋顶挪到墙角,又从墙角挪到盖在身上的薄被。被子很软,身上穿的也不是原来那套沾了泥和汗的校服,而是一身干净的浅色睡衣。
樱抬了下手。
手腕很轻。
肚子也不疼。
胸口也不闷。
那种十年都没停过的细细麻麻的爬动感,真的没了。
她瞬间坐了起来,动作太急,头还晕了一下。可她顾不上这些,先低头去摸自己腹部、心口、手臂,又把手伸到后颈和腰侧,全都摸了一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她眼里的神色乱得厉害。
害怕。
惊慌。
不敢信。
还有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喜悦。
门被轻轻推开了。
琪琳端着一只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一小碟切好的咸菜,还有一杯温水。
“醒了?”
琪琳看了她一眼,见她坐得有点急,顺手把托盘放下:“先别乱动,你刚把那些东西拔干净,经脉还在缓。”
樱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住了一样,半天才发出一点声音:“我……真的……好了吗?”
“好了一大半。”琪琳拿起水递给她,“后面还得养一阵,不过最难熬的已经过去了。”
樱双手接过杯子,手指抖得厉害。
她把温水抿进嘴里,眼泪突然就往下掉。
掉得毫无征兆。
一颗一颗,直接砸进杯里。
琪琳没打断她,安静等她哭了一会儿,才把粥碗端起来放到她手里:“先吃两口,哭完再说。”
樱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低头喝了一勺粥。
米粥熬得很软,里面还加了点南瓜,甜味不重,入口却暖。樱一口下去,胃里跟着一热,鼻子更酸了。
“慢点。”琪琳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没人跟你抢。”
樱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喝粥的样子很小心,一勺一勺,像怕吃快了就会打碎眼前这点安稳。喝到半碗的时候,她才稍微缓过来一点。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樱捧着碗,眼睛盯着粥面,声音低得很:“琪琳姐……我会不会给你们添很大麻烦?”
琪琳坐在她对面,听见这话,直接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力气不大。
樱却愣住了。
“你现在先把这个毛病改了。”琪琳看着她,“张口闭口就是麻烦。你活着走进来,求救了,我们把你留下,这件事到这里就算顺。哪来的麻烦。”
樱攥着碗边,小声说道:“间桐家……不会放过我的。”
“他们来过了。”
樱脸一下白了。
“别怕。”琪琳马上补了一句,“人已经让天使冷吓回去了。”
樱怔住:“吓……回去?”
琪琳想到白天慎二那副样子,差点想笑,最后还是忍住了:“嗯。一个草包,站门口嘴硬了几句,后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樱想象不出来。
在她的认知里,间桐慎二一直凶,脏砚更凶。间桐家的人说话,她只能听。她从没想过他们会在别的地方吃瘪。
琪琳看着她发愣,也没细说,省得脏她耳朵。
她伸手把樱喝空的碗接过来,又给她添了半碗:“再吃点。”
樱低低应了一声。
喝完第二碗后,她脸色终于好了些。眼里的那层空也松了一点,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眼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琪琳收了碗,坐回她对面,没催她,也没逼她讲过去那十年。她只是把话放得很平。
“想问什么就问。”
樱沉默了半天,才慢慢抬起头。
“为什么救我?”
这个问题她之前就想问。
现在终于说出来了。
“你们和我又不认识。”樱眼里还带着不安,“我去店里没花过多少钱,也没做过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地步?”
琪琳听完,安静了几秒。
她没立刻答。
因为这个问题,认真答和随口答,差得太远。
樱看着她,手指又开始无意识揪被角。
她怕听见“顺手”“刚好”“没什么”,也怕听见“看你可怜”。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琪琳最后还是开口了。
“因为你进门了。”
樱怔了一下。
“因为你走进了那扇门,来到柜台前,抬头看人了。”琪琳语气很轻,“因为你前天终于说出了‘救救我’。”
“在杂货铺里,这两件事就够了。”
“你肯开口,我们就肯接。”
樱愣愣看着她。
琪琳继续说道:“再说得直一点,我们和你之前确实不认识。可那又怎样?非得认识十年八年,才能帮人一把?没这个规矩。”
“你到店里来,眼里一点活气都没了,可你还记得摸发卡,记得攥玉符,记得往门口跑。你自己都没彻底放弃,那我们更不可能松手。”
樱听着听着,眼泪又上来了。
她拼命抿住唇,不想哭得太狼狈,可那股酸意根本压不住。
“可是……你们为了我,得罪了间桐家……”
“得罪就得罪了。”琪琳说道,“一个脏窝,得罪了也没什么值钱的。”
樱被这句话说得一愣,竟然忘了哭。
琪琳看见她这个反应,语气缓了缓:“我没在安慰你。我说的是实话。你把他们看得太重了。”
“你在那地方待太久,习惯了低头,习惯了忍,习惯了觉得他们一句话就能把你压死。可你出来了,就该一点一点把这个习惯掰过来。”
樱低着头,眼泪落在被子上,留下深色小点。
“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这句话问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她问完后,立刻又补了一句:“如果不方便,我也可以住别的地方,我会想办法赚钱,我会做饭,会打扫,我——”
“停。”
琪琳抬手打断她。
“你现在身体刚好,先住着。”
“可我——”
“后面的事后面说。”琪琳看着她,“你现在的任务有两个。第一,吃饭。第二,睡觉。别的先放一放。”
樱眼眶通红:“我真的可以住下?”
“可以。”
“顾老板也同意?”
“他要是不同意,昨晚就不会把你捞进来了。”
樱安静了。
片刻后,她忽然小声问:“顾老板……其实人很好,对吗?”
琪琳差点笑出来。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因为他看起来……有点凶。”
“他那不叫凶,他那叫懒得解释。”琪琳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点,“你多待两天就知道了,他嘴上总爱说生意、生意,真碰上该管的事,他下手比谁都快。”
樱认真听着。
她听别人说顾离,和自己看顾离,不太一样。
那个男人总坐在柜台后,手边有茶,面前有账本,语气不急不慢。可昨晚她进门那一刻,是顾离第一时间把药拿了出来,也是他一句“开始吧”,才让她真正觉得这不是梦。
想到这里,樱鼻尖又酸了一下。
“琪琳姐。”
“嗯?”
“我以后……能帮忙做点什么吗?”
这回轮到琪琳愣了一下。
“我不想一直白住。”樱低着头,声音很小,可很认真,“我可以学,我做事很仔细,真的。”
琪琳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樱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撞进了她怀里。
“你现在说这种话,太早了。”
琪琳把手放到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可你能这样想,我挺高兴。”
樱本来只是眼睛红,听到这一句,整个人一下就绷不住了。
她扑进琪琳怀里,哭得比昨晚还厉害。
没什么声音,就是一直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眼泪把琪琳肩头都打湿了。
琪琳没劝。
哭就哭。
哭出来总比继续憋着强。
她就这么抱着她,手一下下拍着背,节奏很稳。拍着拍着,她丹田里的元婴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警告。
也不是突破。
是一种很细的亮。
从剑心里冒出来的一点亮。
不扎眼。
不闹腾。
可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了一下。
琪琳动作停了半拍。
随即又继续拍樱的背。
门外走廊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了停,又走了。
顾离没进来。
只是把什么东西放在门边。
琪琳等樱哭得差不多了,才偏头看了一眼。
是一只小暖炉,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没出声。
只把暖炉拿进来放到床边,又把水果盘放到桌上。
樱哭累了,抬起头时眼睛肿得厉害,声音也哑了:“我以后……可以叫你姐姐吗?”
琪琳低头看她。
“你想叫就叫。”
樱抿了抿唇,眼里还有泪,却第一次露出一点完整的笑。
“琪琳姐。”
“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树影轻轻晃着,小灯一直亮着,暖炉里冒着热气。
樱靠在床头,手里抱着被子,小声又叫了一遍:“琪琳姐。”
琪琳坐在旁边,拿起一块苹果递给她:“先吃。”
樱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
苹果很甜。
她嚼得慢,眼泪没再掉,手指却一直攥着那角被子,没有松开。